上卷 失心游乐场5(第7页)
他又掀开**的被子摸了一下,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了,冷冰冰的,也就是说,张楠楠至少在一个小时之前,也就是天黑之前,就已经离开床了。
“不可能!”值班室的护士说,因为下午五点半,四〇九病房的特护才离开医院,而在她看守的这段时间内,没有几个人进出过。
“千真万确。”北角用不容怀疑的口吻告诉护士,他的眼神说明这件事很大,必须马上重视起来,查清楚,否则值班护士逃不了干系。
值班护士有点慌了,连忙跑到四楼去看,又很快地跑了下来,四〇九病房确实没有人。太奇怪了,这个病人已经昏睡了五年,人醒过来不可能医生不知道,再者,一个人醒了过来,为什么不告诉身边人,不告诉老婆孩子呢?
值班护士拿起电话本,上面有所有病人家属的联系方式,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家属。
北角把护士拨打电话的手按住,他想清楚了,如果真的如他所猜,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让简翎知道,至少不是此刻,惊动了简翎,反而不好,应该先自己查清楚,先证实。
“护士,我觉得有必要先看一下监控,家属下午来过,应该还没有心理准备接受亲人不见了的现实,我们应该先查清楚,这样不会引起恐慌。”北角的面孔很冷峻,语气镇定,不容人辩驳,值班护士原本就很惊慌,看到眼前男子镇定的眼神,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立刻带了他跑去监控室。
监控室就在一楼,进去的时候,守门的大叔正在打瞌睡,被一阵吵闹声惊醒过来时,还带着怨气,他这个守夜人还从未遇到过需要即刻调看监控的情况。但因为有医院的护士陪同,他不得不马上执行,打开了电脑,拖着监控器的进度条。
缓冲监控没耽误多少时间,北角却越来越着急,他只想证明,张楠楠是不是自己走出去的,如果是,那他的猜想百分之百不会错。可万一真的如自己所想,那后果不堪设想,还没有从惊恐中走出来,另一种紧张的情绪又萦绕在了心头。
画面终于找到了。
四楼楼道里的监控器安装在走廊的端头,离四一〇病房最近,四〇九病房正好在摄像头的下方,远处能看到护士房和楼梯口进进出出的情况。守夜大叔把进度条拉到了五点二十分,四楼的楼道里,值班护士拿着每日看护记录的小本出现在各间房的门口,查到四〇九病房的时候,四〇九房间的特护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护士一边写一边问,应该是象征性地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特护又返回了房间。几分钟后,也就是五点二十五分的时候,特护从里面出来,这时,护士也查完了所有的房,特护很快消失在楼道里,应该是下班了,跟一楼值班室护士最开始说的时间基本吻合。
楼道里极其安静,本来特护病人就没有几个,五点半的时候,楼道里的四盏灯熄灭了两盏,走廊整个暗了下来。一直等,一直等,大约五点四十分的时候,果然,从四〇九房间出来了一个人,像是一个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压得很低。男子看上去很正常,步伐稳健,速度奇快,不像病人,他的脸并没有出现在摄像头里,很快,人影消失在楼道里。
“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死角?”北角问。
“基本上来说是没有死角的,摄像头都能监控到,连后门都安装了的。”守门大叔说,像想到了什么,“对,我们还有一个后面的监控。”
“我想看看后门的监控记录。”
这台后门的监控器连在另外一台机器上,但因为有时间推算,大叔很快就拉到了进度条上合适的位置。五点四十四分,戴着鸭舌帽的男子出现在了后门,摄像头就装在门边,他是正面迎着走过来的,男子显然知道这里有一个摄像头,连头都没有抬,迅速地点按按钮打开了门就闪身出了门,但因为是正面,北角确定,这名男子就是张楠楠。北角注意到他打开门的动作,那种按钮如果不是熟悉开关的人,不可能快速地打开,证明张楠楠早已将这里摸清楚了,才能以最快的速度从医院出去。
“后门的监控有时候我们会忘记开,因为它连在另一台电脑上,想着也没必要,一个多月前,发现它坏了,而且是被人恶意破坏的。”守夜大叔说。
一个多月前,难道说张楠楠一个多月前就醒了?
他把所有的线索全部串了起来,此刻,他确定张楠楠已经醒了的事实,并且醒来的时间可能不短,一直在为今天的行动筹谋,其中就包括如何躲避医院里的摄像头。
难道邮件是他发的?自己误会张无然了?
他们是不是父女还没有得到确认,张楠楠比张无然发邮件的可能性更大,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怎么可能有能力来布局谋划这一切,只有张楠楠才有可能啊。他在今夜赶回青木镇,是去复仇,因为今天是12月24日,圣诞节前夕,平安夜,就是林觉二婚的日子,青木镇此刻肯定灯火辉煌,林觉即将走上人生巅峰。
张楠楠回青木镇,岂能饶了林觉!这个人亲手毁了他的一生,张楠楠肯定怀恨在心,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刻回青木镇。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这一切都是张楠楠布的局,慌乱中,北角连忙往医院外面跑,值班室的护士急了,追在他身后喊:“哎,先生,我要不要通知他的家人?”
“随便你,按照医院规矩来就行。”一边跑一边回复着护士,他抬手看了下时间,此刻是七点二十一分,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
现在他的疑虑都没有了,他都明白了。五年前张楠楠被打成了植物人,简翎对他不离不弃,她没有理由放弃他,所以她才要赚更多的钱,来支付张楠楠昂贵的医药费。五年前她在猫耳朵咖啡馆的便签上写的那句“也许相爱,是我们人生最后的退路”,表明简翎在之前就已打算守着张楠楠,要跟他好好过日子。
跟张无然没有关系,他们也不可能是父女,和她的遇见一切都只是巧合,她跟这一切都没关系。她那样单纯,和当年的简翎一模一样,年少无知,不知世事。
简翎每个周末都来医院看望张楠楠,为他读书,为他打理好一切,这些都是张楠楠从前最渴望的生活。而张楠楠精心布置好这一切,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踩好,他可能想着杀了林觉报了仇还可以回来安心地做他的病人。
但是,万一他杀林觉的事败露,后果根本不在他的可控范围内,不仅他别想再回来,还辜负了简翎对他的另一番期许。
北角的心一紧,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跑到大街上四处找租车店,一定要赶在张楠楠下手之前制止他,为了简翎,张楠楠必须悬崖勒马。
如果发邮件的人就是张楠楠,一步步设局让自己从北京回来,那在他的预设里只有两种可能的结局:一种是他杀林觉失手,可以将简翎再次托付给自己;而另一种可能性是,北角如果知道了这一切,肯定也会回到青木镇,可以借北角的手杀林觉,也可以借林觉的手杀了北角,抑或是两个一起杀了……
后一种结局,只要他去了青木镇,就只有死路一条,他打了个寒战,哪怕是死路一条,也得去。
很快,他进了一家租车公司的店,租了一辆奔驰,青木镇旅店的老板告诉过他,林觉的接亲队伍都是奔驰车。跳上车,踩了一脚油门,往青木镇的方向驶去,从桂林市区开到青木镇,需要五个小时多一点,加速开,最快能在四个半小时之内赶到青木镇。
胸口和臀部的伤口疯狂地作痛,现在不再是幻觉了,是实实在在的痛感,极致的疼痛感,北角在车上发出了邪魅的笑声,泪眼模糊中,仿佛看到了十八岁的简翎,向他的胸口张开嘴,用力咬了一口,嘴角上都是从他心脏里流出来的血;又仿佛看到了简翎知足的笑容,十八岁的脸,青涩动人。
这是简翎十八岁留给他青春最后的墓志铭,萧青暮的青春在那一年死了,只有这些伤痕,仿佛镌刻在墓碑上的文字,暮气而悲痛。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回青木镇,也许这一次可以将自己彻底救赎了。
所有人最终都将回到他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游乐场,萧青暮在青木镇长大,他带着仇恨离开,现在,他要回到青木镇。他要拯救的,岂只是张楠楠,还有萧青暮自己啊。
十九年的恩怨,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