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严嵩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坟墓2(第3页)
当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承认那个狱卒比我有胆。换成是我,恐怕早就把灯烛扔掉抱头鼠窜了。
面对如此强悍、如此可怕的对手,我感到异常恐惧。
这种人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得安宁。
然而,在杨继盛被囚禁的三年中,嘉靖皇帝始终没有杀他的意思。我只好耐心地等待机会。到了嘉靖三十四年(公元1555年)十月,朝廷要处决一批要犯,我顺势把杨继盛的名字塞进了处决名单。天子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就大笔一挥,下旨行刑。
杨继盛就这么死了,临刑前留下了一首绝命诗: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七
古罗马人有句格言:“财富像盐水,喝得越多就越渴。”
我可以用我的人生经验向你们担保——这句话绝对是真理!
嘉靖三十五年(公元1556年),尽管我从各种渠道获得的财产已经数不胜数,就算几十辈子也花不完了,可我对财富的欲望仍然有增无减。让我感到高兴的是,就在这一年,我又得到了一笔意外之财。因为我的义子、工部侍郎赵文华借着到浙江巡视倭患为由,大力搜刮公私财物,回京城之后,拿了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孝敬我和我儿子世藩。
我很喜欢这个脑瓜子活络、办事漂亮的义子,所以他回京不久,我就奏请嘉靖皇帝,将他擢升为工部尚书,并破例加授太子太保。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赵文华这小子居然跟当初的仇鸾一样,一得志就忘形——居然想踩着我的脑袋往上爬,独占天子恩宠!
有一次,他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份炼制药酒的偏方,据说这种药酒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于是赵文华就像煞有介事地地把偏方献给了天子,并在奏疏中刻意强调:“这份偏方只有臣和严嵩知道。”言下之意,就是我严嵩老早就得到了这个偏方,却藏着掖着不献给皇帝。
可想而知,天子对此大为光火,对左右说:“严嵩居然瞒着朕,要不是赵文华献上来,朕还不知道呢!”
我在宫中的眼线随后就把事情告诉了我,同时把赵文华的奏疏也一并送了过来。我气得七窍生烟,马上把赵文华叫到面前,厉声质问:“你今天给皇上献了什么?”
赵文华还在装傻充愣,说:“没有啊。”
我把奏疏往他面前一扔,一句话也不想多说。赵文华吓得面无人色,当即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
但是,我是不可能原谅他的。
这一年十二月,赵文华被剥夺了所有官职,儿子也被流放戍边。
这就是背叛我严嵩的下场!
嘉靖三十七年(公元1558年),又有三个不怕死的小官吴时中、张翀、董传策紧步杨继盛之后尘,再度上疏对我发起弹劾。
结果不言自明。他们很快就被施以廷杖之刑,关进监狱,随后全都流放岭南。
古人经常说天道忌盈,只可惜我没有早一点领悟这句话。正当我权倾朝野、富贵满门的同时,一朝垮台家破人亡的灾难就已经在向我逼近了。
日后回头看,嘉靖四十年(公元1561年)就是我命运的转折点。
毕竟年岁不饶人。到了这一年,我已经八十二岁了,同龄人老早就去跟阎罗王报到了,可我作为天子最为宠幸的内阁首辅,却天天要应付繁杂的日常政务,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从几年前开始,我就已经把政务交给我的儿子世藩了。每当各级衙门向我禀报或请示什么事情,我总是说:“与小儿议之。”或者说:“与东楼(严世藩的别号)议之。”
所以,当时的知情人都说:“上不能一日亡嵩,嵩又不能一日亡其子也。”
嘉靖不能一天没有严嵩,严嵩也不能一天没有他儿子。
我承认,人们说的确属实情。
应该说,我儿子是个聪明人,能力也不比我差,可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欲望太盛。刚开始,他花重金收买了皇帝身边的内侍太监,所以凡所奏答,都能让皇帝满意,可到了后来,他就日渐沉溺酒色,天天和一帮姬妾寻欢作乐,应该处理的政务也就大多耽搁了。有时候我在朝堂值班,皇帝催问某件政事,世藩又左等右等不来,我只好硬着头皮提笔作答。
一个头昏眼花、思维迟钝的八十二岁老人,能胜任这样的工作吗?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有时候世藩在外头玩够了,才气喘吁吁地赶进宫来,但奏文已经送出,我连忙让太监追回来,叫世藩重新修改,可仓促之下,也不可能明智审慎地处理事情。这么折腾几次后,嘉靖皇帝对我们父子的不满就越来越深了。
尤其是世藩,荒**纵欲的恶名朝野皆知,所以天子对他更觉厌恶。
当时,嘉靖皇帝正宠幸一个叫蓝道行的道士。此人擅长扶鸾,被天子视为神人。有一天,皇帝想通过他问问神明,看身边的辅臣是否尽职尽责。蓝道行知道天子已经对我心生不满,遂装神弄鬼地做了一场法事,然后告诉天子,说严嵩父子弄权,其罪当诛。天子大为感叹:“果然如此,可上天为何不降祸于他们父子呢?”
蓝道行一脸正色地说:“留待陛下正法。”
天子闻言,默然不语。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我在嘉靖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之时,皇宫西内的万寿宫(嘉靖寝殿)又发生了一场火灾,把一大堆御用物品全都烧毁了。天子不得不暂时居住在狭小的玉熙宫里,终日郁郁寡欢。
这场火灾本来跟我无关,可要命的是,火灾过后,为了讨好天子,我急切地提了一个建议,劝天子搬迁到南内。所谓南内,就是当年英宗皇帝朱祁镇因土木堡之变被蒙古人劫持,回京后被他弟弟代宗皇帝朱祁钰软禁的处所。
刚刚把话说出口,我就懊悔不迭,连声在心里大骂自己笨蛋。
因为这是一个愚不可及的建议。我确实太老了,老到居然忘记了南内是个不祥的处所,以致犯下了这么一个不可饶恕的政治错误!
天子听了我这个馊主意,自然是一肚子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