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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严嵩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坟墓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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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年(公元1551年)春,一个名叫沈炼的锦衣卫经历又上疏对我进行弹劾,在奏疏中历数了我的“十大罪”,最后说:“明知臣言一出,结怨权奸,必无幸事,但与其纵奸误国,毋宁效死全忠。今日诛嵩以谢天下,明日戮臣以谢嵩,臣虽死无余恨矣!”

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经历,竟想和我这个堂堂的当朝首辅一命换一命,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奏疏呈上,根本无须我作出反应,嘉靖皇帝就以“诋诬大臣”的罪名将沈炼施以廷杖之刑,贬出朝廷。随后的一两年里,又有刑部郎中徐学诗、御史王宗茂、巡按御史赵锦等人相继参劾我,却都无一例外地遭到了贬谪、罢黜和削籍的命运。

这就叫螳臂挡车、蚍蜉撼树!结果当然是自取灭亡。

仇鸾自从冒功奏捷后便获取了嘉靖皇帝的眷宠,以大将军领京师三大营;其后嘉靖皇帝创设“戎政府”,又以仇鸾为总督。仇鸾从此总揽大明兵权。不久边境又传来鞑靼入寇的消息,仇鸾故技重演,又命人携重金贿赂俺答义子脱脱,并许诺互市通贡。俺答遂致书明朝,要求开设“马市”。嘉靖三十年(公元1551年)春夏之交,明朝与鞑靼经过一番交涉后,定于每年春秋两次在大同和宣化设立马市。

此议朝野上下皆无异议,唯独兵部员外郎杨继盛断然上疏强烈反对,他在奏疏中列举了与鞑靼人互市的“十不可”和“五谬”,最后说:“公卿大夫,知而不言,盖恐身任其责而自蹈危机也。陛下宜振独断、发明诏,悉按言开市者。然后选将练兵,声罪致讨。不出十年,臣请得为陛下勒燕然之绩,悬俺答之首于藁街,以示天下后世!”天子阅毕,不免又为互市之事犯了踌躇,于是下内阁及诸大臣集议。

我知道这件事情责任重大,所以保持缄默,不置可否。只有仇鸾暴跳如雷,大骂杨继盛“竖子不识兵,乃说得这般容易”,并向天子呈上密奏,痛诋杨继盛。天子遂下定决心,将杨继盛拿下锦衣卫狱,随后贬谪出朝。

马市一开,一系列弊端随即暴露。

鞑靼人刚开始还能讲一点信用,可很快就原形毕露,互市时往往以羸马搪塞,并强行索要厚值;同时并不因马市既开而停止寇扰,经常是大同开市便转寇宣府,宣府开市又转寇大同;到最后甚至朝市暮寇,连刚刚卖出的物非所值的羸马也一并掠去,令明朝损失惨重。于是大同巡按御史李逢时频频上奏:“俺答屡次入寇,与通市情实相悖。今日要策,唯有大集兵马,一意讨伐,请饬京营大将军仇鸾专事征讨,并命边臣合兵会剿,勿得隐忍顾忌,酿成大患!”

嘉靖皇帝得知互市真相,勃然大怒,于嘉靖三十一年(公元1552年)下诏罢废马市。这年秋天,断了财源的俺答再次率兵进犯边塞。天子遂令仇鸾督兵出塞,迎击俺答。

仇鸾一下子就慌了手脚。

这个所谓的“大将军”、所谓的“戎政府总督”,这些年来除了贿赂鞑靼人、贿赂我们严氏父子,除了冒功邀赏、取悦皇帝之外,一点真本事也没有。换句话说,他在数十年的戎马生涯中根本就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可就是这么一个欺世盗名的政坛暴发户,从当上大将军后就自以为一步登天了,不但过河拆桥把我置诸脑后,而且时常向天子密奏我和儿子世藩贪贿的情状,企图把我扳倒,以便独得天子眷宠。

天子出兵的诏命一下,仇鸾寝食难安,迟迟不愿动身。我立刻授意朝臣请旨督促。仇鸾万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走上战场。结果不出所料,仇鸾刚与俺答的前锋部队接战便被打得丢盔弃甲。天子将仇鸾召回京师,命兵部收缴其大将军印信。仇鸾又惧又恨,遂一病而亡。

仇鸾一死,徐阶等人立即上疏揭发其通敌、纳贿、卖国、冒功等种种罪状。天子大怒,下诏将仇鸾开棺戮尸,并将其父母妻子及一干党羽全部处斩。天子随后想起了曾经反对马市、弹劾仇鸾的杨继盛,于是召回朝廷复任兵部员外郎。

就在我暗自庆幸除掉了仇鸾这个恩将仇报的小人之时,刚刚回朝的杨继盛就把矛头对准了我。他上疏对我大加挞伐,说什么“方今在外之贼为俺答,在内之贼唯严嵩”,必须先除严嵩,再逐俺答,等等,并学着那个沈炼的口气,历数了我的“十大罪”“五大奸”。

我有时候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总有人喜欢拿鸡蛋碰石头呢?明明知道有沈炼、徐学诗等人的前车之鉴,为何还要前仆后继地提着脑袋,义无反顾地往我严某人的刀口上撞呢?难道他们真的不怕死吗?

我相信,只要是人就怕死。而沈炼、杨继盛这帮人之所以一个个主动上门送死,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们把某种东西看得比生命更重要,所以宁可抛弃生命也要捍卫那种东西!

在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像沈炼、杨继盛这种人并不少见,而他们所捍卫的东西其实也并不新鲜,说到底无非就是四个字——道德理想。

千百年来,熟读圣贤书的知识分子们,总有一种强烈的道德冲动,希望这个世界上人人无私无欲、遵纪守法,当官的也都恪尽职守、大公无私,当皇帝的更是要虚怀纳谏、心忧天下。总而言之,所有人每时每刻都要按照古圣先贤的道德模板浇铸自己——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用你们那个时代的话说,就是要把自己培养成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历史上的沈炼和杨继盛们,无疑就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同时也是这么要求别人的。

可是,这办得到吗?

办不到。

正是因为方向和方法错了,所以历代高举“道德理想”这面大旗的君子们,往往要在“现实规则”的铜墙铁壁面前碰得头破血流,最终不仅于事无补,而且于世无补。

打倒一个严嵩,还会有赵嵩、钱嵩、孙嵩、李嵩站起来;拿掉一批贪官,也不过是为后来的权力寻租者腾出了位置而已。所以,要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唯一的办法不是改造人性,也不是声嘶力竭地鼓吹道德,而是实实在在地制定一套理性规则,让每个人的私利和私欲能与公共利益并行不悖,并且在客观上服务于社会公益。唯其如此,人性中恶的一面才会得到有效制约,而善的一面才能得到发扬光大;唯其如此,人们的道德水准才能在坚实的规则保障之下逐步提升;也唯其如此,你们那个时代的沈炼和杨继盛,才能让他们的道德理想真正起到改造现实的作用,并真正有益于社会、有益于人民,而不会像在明朝这样,最终死在嘉靖皇帝和我严嵩的手里。

是的,杨继盛敢跟我严嵩叫板,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那道慷慨激昂的奏疏一上,第一时间就到了我的手里。

我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但不生气,反而心中窃喜。因为杨继盛在奏疏末尾写了一句话,这句话足以让他引火烧身。他说:“愿陛下听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问裕、景二王。”意思是说,天子要是不认为我严嵩奸,可以问问裕王和景王。

裕、景二王都是嘉靖皇帝的儿子。自古以来,皇帝最忌讳的事情之一,就是亲王和朝臣走得太近。说轻了,这叫行为不检;说重了,这叫联手逼宫、图谋篡逆!

我当即向天子指出了这个问题。天子龙颜大怒,马上把杨继盛扔进了诏狱,并亲自审问:“你写这道奏疏是何人指使?”杨继盛说无人指使。天子问:“既无人指使,何故提到二王?”杨继盛梗着脖子说:“当今天下,除了宗室亲王,还有谁不惧怕严嵩?”

嘉靖皇帝怒不可遏,随即将杨继盛廷杖一百,着刑部定罪。刑部侍郎王学益是我的人,当即主张以“诈传亲王令旨”为由,对杨继盛处以绞刑。刑部郎中史朝宾坚决反对,旋即被我贬谪出朝。刑部尚书何鳌不敢违背我的意思,可又不敢拿主意,只好将杨继盛收监,一切听候天子裁决。

我不得不承认,杨继盛不仅是个满怀道德理想的君子,而且是个具有钢铁意志的硬汉。

一般人要是挨上锦衣卫的一百杖,很可能当场就挂了,可血肉模糊的杨继盛进了监狱之后,居然顽强地活了下来,而且足足撑了三年。

很难想象,他拖着那一身碎皮烂肉,是如何在肮脏潮湿的大牢里度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在他被关押期间,我听说他在牢里做了一件事。这件事让我很震撼,我相信你们肯定也会很震撼。

那是杨继盛刚刚入狱不久,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叫狱卒给他掌灯,说他要干点活儿。

三更半夜在大牢里干啥活儿?

狱卒满腹狐疑,就给杨继盛捻亮了一盏灯烛。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当即把狱卒吓得面无人色,全身颤抖,险些把手中的灯烛打翻——只见杨继盛砸碎了一个瓷碗,捡起一块锋利的瓷片,然后把身上那些溃烂流脓的腐肉一块一块地割了下来。杨继盛做这件事的时候,神色如常,表情专注,仿佛他是市场上卖肉的屠夫,正在给客人切猪肉。

俗话说骨头断了还连着筋。杨继盛在割肉的时候就遇到了这个麻烦,有些肉虽然割下来了,可筋还连着。杨继盛割来割去割不断,干脆用手把那些顽固的筋膜一一扯断。

自始至终,杨继盛脸上没有出现一丝痛苦和恐惧的表情,反而是站在旁边目睹整个过程的狱卒,早已三魂没了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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