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严嵩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坟墓1(第4页)
同年八月,我取代夏言继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仍掌礼部事。
这一年我六十三岁。
在世人眼中,这或许已经是告老还乡的年龄。可对我来说,生命中的“黄金之门”才刚刚开启。
三
入阁为相的这年秋天,我年逾六旬的生命仿佛枯木逢春一样忽然绽放出巨大的生机。我目光矍铄、脸色红润、步履轻盈、浑身上下充满活力,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我不但每天早出晚归地在西苑朝房当值,从不休假归沐,而且还不遗余力地为嘉靖皇帝撰写青词。
所谓“青词”,即天子斋醮祭祀时呈奏上天的一种祷文,由于要用朱墨写在一种特制的青藤纸上,故有此名。青词必须用骈文的形式撰写,要求对仗工整、辞藻华丽,而且又必须把握道家宗旨,准确传达天子心声,所以没有相当高的文学造诣者不能胜任。在我之前,只有夏言所撰能满足皇帝的要求,夏言被罢黜之后,我严嵩就成了天子眼中独一无二的青词高手。
随着一篇篇文采风流惊才绝艳的青词像一只只乘风而去的仙鹤一样从人间抵达天庭,我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而一帮同情夏言的谏官们也越发对我恨之入骨。他们很快又上疏弹劾,说我和儿子严世藩“同恶相济”、收受贿赂,而且“动以千百计”。我知道此刻的天子朱厚熜已经离不开我了,所以故意上表请求致仕,天子赶紧下诏慰勉。此外为了表示对我的器重和垂青,天子还御笔亲书,赐给我一块“忠勤敏达”的银印,同时更赐大量的墨宝和匾额,很快便挂满了我的府邸。诸如正堂上高悬一匾,上书“忠弼”两个大字;藏书楼则挂着“琼翰流辉”;内堂上则书“延恩堂”;等等。可谓极尽荣宠,一时无匹。
这年冬天,给事中童汉臣和御史谢瑜等一帮不识时务的言官又向我发起攻击,我照例不争辩,还是上表请辞。天子再度劝慰挽留,随即找了个借口把童汉臣和谢瑜贬出了朝廷。
我虽然已经入阁,且已成为天子跟前的红人,但班位仍在首辅翟銮之下,所以我入阁后便与翟銮展开了明争暗斗,并逐渐将其架空。其后百官奏事皆要准备两份奏章,一份正本,一份副本。须先呈上副本,由我审阅通过后,才能按正常程序呈上正本。翟銮对此愤愤不平,遂于嘉靖二十二年(公元1543年)四月授意给事中周怡,上疏对我大肆攻击,说我窃弄权柄、专擅威福、卖官鬻爵等。
我不禁苦笑。
我笑这些人太不自量,而且整人的手段也太过拙劣和陈旧。明知道上疏弹劾根本奈何不了我,也知道天子对我的贪墨之事从来不以为意,还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他们怎么就不会想一招新鲜的呢?这么做何异于蚍蜉撼树,不,何异于飞蛾扑火呢?
奏疏呈上没几天,周怡这只“小飞蛾”就被我扔进了监狱。
这一年科考,翟銮的两个儿子同登进士第。这件科场盛事立刻在朝野上下传为美谈。我看见翟銮的脸上终日笑逐颜开。
看他笑得那么开心,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笑了。
而且似乎笑得比他更开心!
不过你们可别误会。我这可不是在替他们高兴,而是在为我自己高兴。
因为我终于等到了一个整垮翟銮的机会。
就在翟銮的两个儿子金榜题名数日之后,翟府上下还沉浸在一片喜庆中的时候,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圣旨就突然降临了——翟銮被削去官职,贬为庶民;其二子翟汝俭、翟汝孝一并削去功名。
跪地接旨的那一刻,翟銮犹如五雷轰顶。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也根本不知道我到底用什么手段一下就把他收拾了。
其实我的手段很简单。
朝廷张榜后,我立即授意手下谏官上疏天子,提请天子注意这样一个事实——当朝首辅的两位公子同榜登科,这意味着什么?
我的结论是——这意味着科场舞弊。也就是说,这件所谓的科场盛事不过是主考官为了讨好翟銮而暗箱操作的结果!
天子勃然大怒,不待细查就颁下了那道圣旨。
堂堂当朝首辅翟銮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官,然后以一个平民的身份黯然踏上了返乡之路。
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一路上苦苦思考他落败的原因,不知道他会不会从这次失败的教训中领悟到一些整人的技巧!
不过就算他领悟了也没用。
因为他再也没机会跟我过招了。
翟銮一走,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首辅。嘉靖二十三年(公元1544年)八月,吏部尚书许赞和礼部尚书张璧入阁,可只不过是挂个虚名,内阁的票拟批答之权全在我一人手里。许赞对此颇有微词,对天子发牢骚说:“嵩老成练达,可以独相,无烦臣伴食。”我连忙一边向天子告白“臣子比肩事主,当协恭同心,不宜有此嫌异”,一边加紧排挤许赞。嘉靖二十四年(公元1545年)十一月,许赞终于以老病为由被逐出了朝廷。结局和翟銮一样——削职为民。不久后另一个阁臣张璧也郁郁而终。我旋即被擢为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师。
就在我得意扬扬地认为自己从此就能在帝国政坛上一人独大、一手遮天的时候,一个我最不想看见的人却又悄悄回到了内阁,并且被加了少师之衔,班位一下就在我之上。
他就是夏言。
这可真叫冤家路窄!
看来天子朱厚熜要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这绝对不仅仅是一个只会斋醮祈福、纵情声色的皇帝!
无论是在斋醮仪式上双目微闭喃喃自语的时候,还是在后宫的温柔乡里缠绵悱恻、流连忘返的时候,事实上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朝堂。所以这一年冬天,当阁臣许赞再次被我淘汰出局后,朱厚熜便断然起用夏言,目的就是对我进行制衡,防止我独霸朝纲。
夏言一复出,便将依附于我的朝臣尽数驱逐,并且总揽政务,一切批答全出己意,完全把我晾在了一边。同时天子似乎也开始有意疏远我了。
我知道,夏言接下来还有更狠的招数。
果不其然,很快我就得到消息:夏言已经掌握了我的儿子尚宝司少卿严世藩贪污受贿的确切证据,随时有可能在天子面前一状把我们父子告倒。虽然天子在这方面一直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的形势已经非同往日,而且是由夏言亲自出面指控,再加上证据确凿,天子很可能不会再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