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严嵩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坟墓1(第3页)
我的做法用佛教语言来讲可以称为“忍辱”。我相信这是古往今来任何一个成功者必备的素质。历史上所谓的“**之辱”“唾面自干”等,皆与我的做法异曲同工——正是在必要的时候忍受别人不能忍的耻辱,才会让一个人最终达至别人不可能达到的高贵。
我相信这是千古不易的真理。
说白了,等到你功成名就的那一天,还怕捞不回“面子”吗?再大的“面子”和“尊严”你都能捞回来。
那天夏言终于被我那异乎寻常的真诚和谦恭所感动,不但出来相见,而且与我一同回府赴宴。从那一天起,我逐渐取得了夏言的信任和赏识。嘉靖十五年(公元1536年),夏言以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同年十二月,我在夏言的援引下回京担任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
二
执掌礼部大权的这一年,我已经五十七岁了。
大半生的光阴都已流逝,我的手中才算握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权力。
我觉得该是我往回捞的时候了。
是的。跟我同年或者比我晚入仕的那些人早已捞得钵满盆满,是该轮到我了。
也许你们觉得我用“捞”这个字眼显得不太文雅,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权力”这个东西在你们那个时代的政治学辞典里可能意味着“服务”和“责任”,可在我们这个时代,或者说在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权力”却一直是一种稀缺资源——一种相对于人口数量来说显得极为稀缺的生存资源。
古人所谓的“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在我看来说的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无非就是为了当官、当大官!
当大官为了什么?无非就是为了“颜如玉”(色)、为了“黄金屋”(财)!
你们瞧,古人早已把这一切说得如此形象而透彻!
虽然有人可能会说,古人的本意是指书本里有着比财和色更美妙的东西,那就是学问和智慧。可说老实话,几千年来的中国人有几个是按照古人的本意去理解的?有多少人皓首穷经真的是为了求学问求智慧的?
太少了。人们埋头苦读不为了别的,到头来都是为了当官,为了占有稀缺的生存资源!
或许到了你们那个时代,这种情况已经有所改善。或许“权力”已经回归它的本来面目,也就是从一种“被个人占有的生存资源”转变成“属于整个社会和全体公民的公共资源”。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你们那个时代的官员,会不会还是把“权力”这种原本属于社会的公共资源占为己有,然后不择手段地实现个人利益的最大化?
好了。言归正传。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既然当了礼部的一把手,当然要向那些想进礼部当差的老老少少的士子生员们开出价码。这些价码其实在我之前就有了,不过我出于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就把那些价码往上提了一档。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对我凭空“涨价”感到不满就把我告发了,反正不久便有御史在皇帝面前狠狠参了我一本,我赶紧上疏自辩,内心极度不安——难道别人吃拿卡要这么多年都安然无事,而我刚一伸手就会被抓个现行?
让我又惊又喜的是,嘉靖皇帝看过我的奏疏后,居然勉励我说:“贤卿疏中所云:‘为人臣于今日,若皆观望祸福,必使人主孤立自劳’,此言甚慰朕心。今后当尽心尽力辅翼朕躬,不必再说什么!”
我从天子的这番话中读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那就是——他更关心臣子是否忠诚,而并不在意臣子是否贪贿。换言之,作为他的臣子,“忠顺”比“廉洁”更重要!
有了这个重大发现之后,我对自己未来的仕途发展顿时充满了信心。也就是说,只要对皇帝一人负责,我的官就能越当越大;只要讨得天子一人欢心,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干的!
嘉靖十八年(公元1539年)春,北京城上空忽然连续多日出现绚丽的云彩,我当即禀报天子,称其为“景云”,乃是不可多得的祥瑞,并奏请天子举办典礼、接受百官朝贺。盛大的典礼结束之后,我又拿出看家本领,毕恭毕敬地撰写了一篇《庆云赋》和一篇《大礼告成颂》进呈天子。这两篇赋文辞藻华丽、文风优美,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天子龙颜大悦,下诏将这两篇赋文交付史官。
这一年,天子南巡,命我陪驾,一路上给我的赏赐异常优渥,根本不亚于阁臣。我知道自己已经取得了天子的欢心,再往前迈一小步,我就能实现儿时的梦想——进入内阁了。
但是有个人一直挡在我前面,明里暗里地阻挠我入阁。
他就是夏言。
虽然夏言曾经是我仕途上的贵人,可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颗拦路石。所以,我必须毫不犹豫地把他除掉。
而此刻的夏言也已经意识到:今日的严嵩再也不是当年跪在他家门口低三下四求他赴宴的那个严嵩了。我在天子面前迅速蹿红,已经对他构成了严重的威胁,所以夏言频频授意手下的谏官对我发起弹劾。
可耿介孤傲的夏言从来没有发现我谦恭柔顺的外表下所隐藏的力量。
那是一种以柔克刚的力量。
夏言绝对想不到,这种力量不但很快就会把他扳倒,而且还将在今后的几十年中让每一个反对严嵩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我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早已超过了他,所以他越是攻击我,我就在天子面前越发表现得谦恭柔顺,天子就愈加宠幸我。如此一来,夏言非但奈何我不得,反而把他自身的地位搞得岌岌可危。
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夏天,一个偶然事件让我和夏言最终决出了胜负。
众所周知,嘉靖皇帝朱厚熜极度崇信道教,不久前他就摘掉了本朝历任天子所戴的“翼善冠”,改戴道教的“香叶冠”,到了这一年夏天,他又突发奇想,命人制作了“沉水香冠”五顶,自己戴一顶,其他四顶分送我和夏言等人。夏言一向自命清高,这一次也不例外。他一口回绝了皇帝,说:“此非人臣法服,不敢当!”把天子气得七窍生烟。
而轮到我上殿入对的日子,我特意戴上天子所赐的道冠,并且在外面罩上一层薄纱,以示尊重和珍惜。天子一见,顿时心花怒放,留我说了好长时间的话。我一见时机成熟,便向天子诉苦,把夏言如何排挤我的事情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看着天子越来越黑的脸色,我料定夏言这回在劫难逃。
第二天,天子果然颁下一道诏书,罢免了夏言的阁臣之职;同时,那些依附夏言的科、道谏官也纷纷被调职、贬谪或罢黜,总共有七十三人被逐出了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