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刘瑾 死神的3357个吻2(第6页)
九
其实我对张永这个人早有警觉。
武宗即位后他掌管禁军神机营,虽然职位不高,但几年来他和天子走得很近。到正德五年(公元1510年)二月,我感到此人已经对我构成了重大威胁,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要求天子将其贬黜南京。张永得到消息后,立即跑到天子面前告状,说我存心构陷他。
这一年天子朱厚照已经二十岁了,对于我的专权,天子内心业已生出了一些不满,所以有意起用张永,准备对我进行制衡。
对于我们二人之间的争执,天子表面上主持公道,命我们当庭对质,实则内心已经对张永有所偏袒。所以对质的那天张永有恃无恐,刚和我吵了几句便挥拳相向,天子命谷大用等人把我们劝开,过后又摆设酒宴命我们和解。
将张永贬黜南京的事情就此不了了之。我内心极为愤恨,准备另找机会将此人摆平。可我断然没有想到,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一年四月,安化王朱寘鐇的叛乱爆发。天子急命右都御史杨一清总制宁夏、延绥、甘凉军务,以张永为监军、提督宁夏军务,一同出征,讨伐朱寘鐇。天子一身戎装亲临东华门为他们送行,宠遇甚隆。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朱寘鐇能在战场上把张永干掉啊!
可让我大失所望、也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刚刚走到半路,游击将军仇钺就已经将叛乱平定了。这场叛乱前后历时仅十九天。天子遂命杨一清和张永前往宁夏安抚,并将朱寘鐇及一干乱党押解回京。
杨一清知道张永与我势同水火,而且是新近天子眼前的红人,于是一路上就刻意结纳他。到了宁夏后,二人相交甚欢,已经无话不谈。杨一清自觉时机成熟,有一天忽然愤愤然地对张永说:“赖公之力,平定反侧,但是外贼易除,朝廷之内乱难平,奈何!”言毕在掌心比画了一个“瑾”字。
张永会意,但却面露难色:“刘瑾日夜在皇上左右,皇上一日不见他便闷闷不乐。今其羽翼已丰、耳目甚广,且奈之何?”
杨一清不以为然地说:“公亦是天子信臣,今讨贼不付他人而付公,上意可知。何不趁此功成奏捷、班师回朝之时,请言宁夏军务,借机揭发刘瑾之奸,极陈海内愁怨,提醒皇上,恐变乱起于心腹!皇上英明神武,必能听公之言诛杀刘瑾。刘瑾既诛,公必掌权柄,届时悉数革除弊政、安定天下人心,此千载之业也!”
张永仍然在踌躇:“如果事情不济,怎么办?”
杨一清说:“若他人言,济不济未可知;若言出于公,必济!皇上若不信,公顿首请死,愿死于皇上之前,以表明心迹,皇上必为公所动。若皇上首肯,须立即行事,切勿迟缓!一旦事机泄露,祸不旋踵!”
经此一番游说,张永终于拍案而起,说:“老奴何惜余年,不以报主哉?”
就在杨、张二人出征宁夏的同时,我也已经预感到了危险的来临,于是一个大胆的设想浮出了我的脑海。
有一天我神情戚然地对张彩说:“想当初,张永和谷大用这帮人想对付朝臣,就把我推上了首位。这几年来我以一人敌天下,所打击的文臣多得不可胜数。而今天下之怨皆集于我一身,张永这帮人却坐享其成,我不知道自己会死于何所啊!”说完涕泪沾襟。
张彩听出了我的言下之意,料定我必然会有非常举动,随即屏退左右、压低嗓门,凑在我耳边说:“如今圣上还未生子,公办完大事后只能立宗室子。届时若立长而贤者,公必受祸,不如拥立幼而弱者,公可长保富贵无忧也!”
我听完非常满意,不住地点头称善。
可几天后我就变卦了。我在想——既然我愿意冒着杀头族诛的危险颠覆皇位,我为何就不能顺势自立、也过一回当皇帝的瘾呢?!
于是我再次对张彩说:“没必要立宗室子了,我自立好了。”张彩闻言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大呼不可。
无胆鼠辈!那一刻我突然对张彩厌恶已极,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茶盘往他头上砸了过去。
张彩这才噤声不语。
这一年八月,我在朝中担任都督同知的兄长刘景祥病卒,我决定于八月十五发丧,趁百官莅临送葬时将他们劫持,发动政变。恰在此时,张永从宁夏发回奏报,称不日将回朝献俘。我立即奏请天子推迟他回朝的日期,准备发动政变后再回头收拾张永。不料消息突然走漏,有人立刻飞报张永。张永遂押着朱寘鐇等人昼夜兼程地赶回京城,于八月十一日抵达。
由于心情恶劣,宴席未完我便拂袖而去。
可我绝然没有想到,这场酒宴一结束,我的灭顶之灾就随之降临了。
我刚走,张永立刻向天子当面密奏我的反状,并从袖中拿出早已拟好的奏章,上面罗列了我的十七项罪状。当时天子朱厚照已经喝得醉醺醺了,斜乜了张永一眼,说:“别说了!喝酒吧。”
张永大恐,不住叩首说:“离此一步,臣不复见陛下也!”
天子问:“刘瑾想干什么?”
“取天下!”张永说。
“天下?!”天子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笑着说,“天下……任他取好了。”
张永抬起头来,盯着天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若此,将置陛下于何地?”
天子一怔。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缓缓地吐出三个字:“奴、负、我。”
张永脸上掠过一阵狂喜。他再次伏首说:“此不可缓!缓则奴辈成齑粉,陛下亦将不知所归!”
此时,马永成等人也在一旁拼命附和。最后天子终于颁下一道口谕——缉拿刘瑾。
我的末日就这么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