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刘瑾 死神的3357个吻2(第4页)
七
到了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夏天,我已经在朝野上下建立起了无与伦比的巨大权威。在我的威慑力面前,满朝文武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向我靠拢,二是被我摆平。
二者必居其一。
如果有人不愿忍受廷杖、下狱、流放的痛苦和耻辱,那他就只能选择主动消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第一个选择主动消失的人是工科给事中许天锡。
这个许天锡说起来也不是一般角色。从孝宗一朝起他就是出了名的忠直敢言之人,与何天衢、倪天明等朝臣一起被时人誉为“台省三天”。这一年六月初,几年前奉命出使安南(今越南)的许天锡回朝,蓦然发现帝国政坛已经面目全非——当今天子整天躲在“豹房”里寻欢作乐,而大明的金銮殿上却赫然多出了一个权势熏天的“站皇帝”。与此同时,满朝文武敢说话的人也都已被贬逐殆尽。目睹此情此景,昔日的“台省之天”大感悲愤。
几天后,许天锡恰巧奉诏清核内库,发现了数十桩与我有关的灰色账目。许天锡顿时陷入两难之境。据实上报吧,他必然大祸临头;隐匿不奏吧,他又怕昧了自己良心。许天锡痛苦万端,最后竟然想出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尸谏。
他留下一纸揭发我贪墨公款的指控状,叮嘱家人递奏,随后自杀身亡。
许天锡自以为这是个两全之策。
可他错了。除了白白搭上一条性命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的家人既比他胆小,也比他聪明。许天锡一咽气,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把那一纸控状毁了。
许天锡自杀后,紧步其后尘的人是兵科给事中周钥。
自从我掌权之后,朝中就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出京办差的朝臣回京后都必须向我缴纳一笔数目不菲的“孝敬”。像周钥这一类京官,虽然官秩低、俸禄少,但是手中的权力不小。尤其是奉旨下到地方的时候,他们通常可以从地方官那里捞些油水。不久前周钥出使淮安,开口向当地知府赵俊“借”一千两银子,目的就是回朝孝敬我。赵俊当时满口答应,可后来又反悔。周钥本人相对清廉,家无余财,所以在回京路上一直惶惶不安,船行至桃源时,突然挥刀自刎。随从慌忙抢救,可周钥已口不能言,只拿笔写了一行字——“赵知府误我。”
周钥死后,我立即命人把赵俊逮捕到京师治罪。
原因很简单——他明知道周钥拿这笔钱是要孝敬我的,却又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他这么做什么意思?仅仅是在为难周钥吗?他这么做显然是看不起我刘瑾嘛!
所以,赵俊这是罪有应得。
杨源的“星变”奈何不了我,许天锡的“尸谏”又不能得逞,于是对我素怀怨怼的人便处心积虑地使出了一个阴招——匿名诉状。
这一年六月下旬的一天中午,百官刚刚散朝离殿,却赫然看见殿前御道上扔着一封匿名信,里面历数了我的种种罪状。我勃然大怒,当即以天子名义传旨,命文武百官全部跪于奉天门外听候处理,一个也不准走。
片刻之后,我怒气冲天地来到奉天门,看见百官们跪伏于地,垂首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出。许久,御史宁杲才战战兢兢地说:“我等御史素知法度,岂敢做这种事?恐怕是新近登科的进士所为。”
我一声冷笑:“与新进士何干?就是你们这帮人败坏朝政,我出手整治,才会招致你们的怨恨!”
宁杲赶紧把头埋了下去,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时值酷暑,又是中午时分,热辣辣的太阳当空高悬,我看见百官的全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浸透,豆大的汗珠顺着他们低垂的脸庞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可我内心不但没有一丝怜悯,反而涌起了一股施虐的快感。
我不知道我的快感从何而来。可是我想,也许任何一个当了四十多年奴才的人一朝得势,都不免会跟我一样渴望这种快感吧!反正,只要那个写匿名信的人一刻不站出来,这些人就一个也别想逃离这烈日的暴晒。
我转过身拂袖而去,径直回宫用膳和午休。
我倒要看看,这帮文弱书生到底能在这灼人的热浪中撑多久!
我离开后,太监李荣起了恻隐之心,叫百官们都站起来,而且拿出冰镇的西瓜给他们去暑。等我回来的时候,李荣远远瞥见我的身影,才慌忙对他们说:“来了来了,快跪下!”
可这一幕已经映入了我的眼帘。这时,另一个太监黄伟忽然厉声对百官说:“这封信所言皆为利国利民之事,倘若挺身自承,虽死不失为一条好汉,奈何连累他人?”
我一听这话味道不对,就盯着黄伟说:“写匿名诉状,罪已当死,何况还敢扔在宫廷的御道上,这种人还说是好汉?”
当天,李荣和黄伟就为他们的错误言行付出了代价。李荣被勒令回私宅闲居,黄伟被贬逐到南京。
百官们一直在奉天门外跪到了太阳下山,仍旧无人招供。那一刻我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很可能不是外廷的朝臣干的,而是大内的人干的。
准确地说,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我身边的宦官。
但是事情闹到了这一步,我不可能就此收场,因为这无异于自掌嘴巴。所以我就命人将这三百多名朝臣全部关进了锦衣卫监狱。次日,大学士李东阳来向我求情,说:“匿名文字出于一人之阴谋,诸臣在朝,仓促拜起,岂能知之?何况近日天气炎热,狱气熏蒸,数日之间,人命将不保啊!”
有了阁老出面求情,我就有了一个台阶下,于是将他们全部释放。可已经有三个朝臣因中暑而死,他们是刑部主事何钺、顺天推官周臣、礼部进士陆伸。而没死的也大多中暑患病。
这件无头公案虽就此不了了之,但从中已经透露出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无论明里暗里,朝臣中胆敢与我为敌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了。我眼下以及未来的敌人,很可能就隐藏在我的身边——是宦官中的某一个或某几个。
他(他们)到底是谁?!
其实,如果我从这年夏天的这个“匿名状”事件后能够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及时把隐藏在我身边的敌人挖出来,那我很可能会避免两年后身败名裂的命运。
但令人遗憾的是,我没有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