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刘瑾 死神的3357个吻1(第3页)
那一刻我近乎绝望。
我的一生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弘治十一年(公元1498年),整整守了十年的陵墓之后,我总算盼来了一个咸鱼翻身的机会。这一年,七岁的太子朱厚照出阁就学。孝宗皇帝命徐溥、刘健、李东阳、谢迁等几大阁老担任太子的老师,同时精选东宫官属,包括增选近侍宦官。我紧紧抓住这个机会,拿出大半生的积蓄贿赂管事的太监,终于被选入东宫侍奉太子。
这一年,我已经将近五十岁了。
入宫四十余年,我终于得到了一个伺候“主子”的机会。
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况且朱厚照又是孝宗皇帝的独苗,日后入继大统绝对没有半点悬念,搞定他就等于搞定了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问题在于:朱厚照是一个什么样的主子?如何才能搞定他?
当我带着一半希冀一半忐忑进入东宫,生平第一次看见朱厚照的眼神时,我笑了。
我完全释然了。
这是一个“顽主”的眼神,这是一种与他那温文尔雅的父亲截然不同的眼神。
那一刻,我看见朱厚照晶亮灵动的眸光中映现着一个未来的刘瑾——一个终将否极泰来、风生水起的刘瑾。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现象是孤立的。
倘若没有自幼贪玩好动的太子朱厚照,就没有日后呼风唤雨的大太监刘瑾。
倘若没有处心积虑搏出位的太监刘瑾,也就没有日后骄奢**逸的皇帝朱厚照。
所以我一直认为我与朱厚照的相遇是命中注定。是老天爷把我们捆绑在一起的——一如老天爷一直把皇帝制度与太监制度同中国人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一样。
我进了东宫就像鱼儿游进了水。而朱厚照遇见我,就像春天里疯狂生长的藤蔓遇见了充足的水分和阳光。
我们相互需要,我们一拍即合。无论我们即将联袂出演的是一场皆大欢喜的情景剧,还是一部乐极生悲的灾难片,我们谁也绕不开命运,我们谁也绕不开对方。
那些道貌岸然一本正经的阁老们希望把朱厚照塑造成一个文质彬彬满腹经纶的皇帝,可他们这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从见到朱厚照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是一个游戏人间的主儿。
江山是他的桎梏,皇冠是他的枷锁。除非它们能为他提供一切好玩的东西并且丝毫不能约束和妨碍他,否则他宁可不要它们。
这就是我们未来的正德皇帝朱厚照。
碰上这样的主子是大臣和百姓的不幸,却是宦官奴才们之大幸——是年近半百的我、刘瑾刘太监之大幸。
从进入东宫的那一天起,我就无所不用其极地诱发并且满足朱厚照的玩性。什么射箭、骑马、踢球、摔跤、打猎、斗鸡、遛鹰、驯豹等,把能够想到的好玩的东西都玩了个遍,最后还玩起了打仗。我经常召集成百上千个宦官,让小太子率领大队人马在东宫里“大动干戈”,每每打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为了让太子能够按照我给他浇铸的模子成长,我就必须让他远离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儒臣,为此我便怂恿他逃学。朱厚照本来就视读书为畏途,对老夫子们向他灌输的那一套修身治国的大道理厌恶已极,每每在讲席上如坐针毡,要不就打瞌睡。我的建议正中朱厚照的下怀,于是他屡屡找借口推掉了阁老们给他的例行讲读。朝臣最后忍无可忍,一纸奏疏告到了皇帝那里,说:“东宫讲学,寒暑风雨则止,朔望令节则止;一年不过数月,一月不过数日,一日不过数刻;进讲之时少,辍讲之时多,岂容复以他事妨之?”
孝宗皇帝刚开始还干涉了几次,后来他自己沉湎于宴饮伎乐和斋醮祈福,也就疏于对太子的管教。我和朱厚照趁机通宵达旦、变本加厉地游戏玩乐,以至于终孝宗一朝,也就是朱厚照登基前读书就学的七年间,一部《论语》都没有读完,更不用说什么《尚书》和《大学衍义》之类的。
所以朱厚照即位之后能够重用我和宦官们,并且一直与那帮迂腐的文人儒臣格格不入,也就不足为奇了。
弘治十八年(公元1505年),体质一向欠佳的孝宗皇帝朱祐樘尽管长年累月地进行斋醮祈寿,却仍然没有挽回他早逝的命运,于这一年五月驾崩于乾清宫,年仅三十六岁。临终前朱祐樘执着刘健等阁老的手说:“卿辈辅导良苦,朕备知之。东宫年幼,好逸乐,卿等当教之读书,辅导成德。”
数日后,太子朱厚照即位,是为明武宗,以第二年为正德元年。
朱厚照登基这一年,虚岁才十五,无疑还是个孩子。
当金銮殿上那张宽大的龙椅坐上的是一个小皇帝的时候,通常也就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物赫然登上帝国政坛和历史舞台的时候,也是枯燥沉闷的史册突然楔入一段精彩故事的时候。
这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屡见不鲜。
而这次闪亮登场、摩拳擦掌地准备来演绎这份精彩的人就是我——太监刘瑾。
为了这一刻,我已经等待了五十年。我还有另一个五十年吗?没有了。所以,为了我渴望的权力、财富、安全感,为了五十年来梦寐以求的一切,我必须全力以赴、只争朝夕。
一切都被禁锢得太久,一切都被压抑得太久。所以,一旦轮到我上场,就必然会有一场淋漓尽致的人性的演绎,也必然会有一次厚积薄发的欲望的井喷……
三
朱厚照登基后,马上任命我为钟鼓司的掌印太监。所谓“钟鼓司”,即掌管朝会的钟、鼓及大内伎乐,虽然不是什么要害部门,但我很清楚,此举显然是出于小皇帝对我的需要和信任。换句话说,小皇帝希望我一如既往地给他提供各种娱乐节目。
这很好。这说明我们的“顽主”依然保持着太子本色。
我相信,只要把小皇帝的业余文化生活继续搞得丰富多彩,我很快就能获得满意的升迁。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让他沉湎于歌舞伎乐、射猎宴饮、飞鹰走马之外,我又诱导他微服出行。皇宫外的广阔天地让小皇帝大开眼界,每次出游都乐得屁颠屁颠的,东游西**、流连忘返。
皇帝一爽,我的好日子就来了。数月后,我被擢升为内官监的掌印太监。内官监在大内宦官机构“二十四衙门”中的地位仅次于司礼监,其主要职责是掌管皇家宫室、陵寝及各种器物的营造。
可想而知,这是一个肥得流油的衙门。
正是从这个地方、这个时候起,我开始走上那条金光闪闪的千年富豪之路。
小皇帝和我们宦官打得火热,自然会引起大臣们的不满。他们把以我为首的八个受宠的原东宫宦官命名为“八党”,又称“八虎”。那就是我、马永成、谷大用、魏彬、张永、邱聚、高凤和罗祥。
文臣与太监自古以来就是一对冤家对头。尤其是当幼主临朝的时候,二者更会为了争夺对小皇帝的控制权而势同水火、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