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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刘瑾 死神的3357个吻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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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中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恐惧。

无论是垂宇重檐的宫殿,还是凶神恶煞的禁军士兵,乃至丹墀上张牙舞爪的飞龙、殿庭前面目狰狞的青铜狮子,都会让我心跳加速、手脚打战。

那一刻我绝对没有想到,若干年后这一切都将匍匐在我的脚下,因我手中的权力而战栗和摇晃。

然而,无论日后的我如何飞黄腾达、权势熏天,景泰年间那个早晨的仓皇和恐惧,都在我心头打上了永远的烙印——就像无论我日后如何富可敌国,幼年时代那种刻骨铭心的贫穷,永远都是我生命的底色一样。

事实上,我一生中从来没有摆脱过恐惧,也从来不曾摆脱过贫穷。就算在我生命最辉煌的四年间,我也是大明帝国最有威严的恐惧症患者,同时也是大明帝国最富有的穷人。

你们是否觉得奇怪?

其实并不奇怪。

因为我是一个太监。我是一个下等人。

从五十多年前那把锋利的牛角刀向我的下体狠狠挥落的那一刻起,我的人格、我的尊严、我本应享有的正常人的全部幸福和梦想,就都随着那血肉模糊的一小块肉,被彻底地割落了。

与其说那一刀造成的是生理的残缺,还不如说它造成的是心理的残缺、人格的残缺、生命的残缺。

从那一刻起,我的内心世界就再也没有摆脱自卑、恐惧和匮乏。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渴望权力、安全感和财富。

这是一种极度的渴望——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能完全满足的渴望。它让我的生命坍陷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一个比世界更大的空洞。

“站皇帝”填满得了它吗?

不能。

三亿一千多万两白银填满得了它吗?

不能。

有什么东西可以填满它?

我不知道。

也许你们可以告诉我,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如果你们反问我,为什么当年会去当太监?

我可以不假思索地告诉你,一个字——穷。

穷得上不起学,穷得穿不起衣裳,穷得吃不上饭。而只要当上太监,就有机会识文断字,不论寒暑都有衣服穿,每天还能吃上三顿饭。要是在宫里混得好,老家还能盖上瓦房,兄弟还能娶上媳妇,父母还能在村里人面前扬眉吐气、脸上有光……

况且,如果一不留神混成一个大太监,那更是比状元郎和驸马爷还神气,不但能光宗耀祖,还能让所有亲朋故旧一块跟着鸡犬升天。

所以,就算有机会让我重新选择,就算明知道挨上一刀就成了下等人、人格残缺者,就算明知道生命中只会剩下自卑、恐惧和匮乏,就算明知道辛苦一生最后还要挨上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当太监。

首先是为了生存,其次是赌——赌一个光宗耀祖、鸡犬升天的机会。

我相信,只要太监这个行当在世界上存在一天,天下所有活不下去的穷人就都有可能像我这么想,都有可能像我这么做。

在我得势的那几年里,每当我伸手接过一笔贿赂,就会对自己说:我又远离贫穷一步了;每当有一个大臣在我面前卑躬屈膝,我就会对自己说:我又远离自卑一步了;每当我收拾掉一个对手,也会对自己说:我又远离恐惧一步了。

可事实上,我一生都在与贫穷、自卑和恐惧纠缠,而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财富、权力和安全感。

没有,哪怕一刻也没有。

你们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人的一生其实是很短暂的。可不同的人对此有全然不同的感受。如果说富人的人生是一趟短暂却不失精彩的旅行,那么对于穷人来说,生命就是一场怎么望也望不到头的苦役。从入宫的那一天起,我就成了一名低贱的杂役。我的整个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都是在洒扫、值更和伺候大太监的日子中度过的。我甚至连伺候皇帝、后妃和太子的资格都没有,遑论出人头地的机会!虽然粗衣粗食是不用愁了,斗大的字也识了一筐了,可老家始终没有盖起瓦房,兄弟们始终没有等到我寄去的老婆本,日渐衰老的父母亲也还是没能扬眉吐气、脸上有光。

在我的印象中,第一次入宫看见的那片蔚蓝色天空似乎再也没有出现过,笼罩在我的头顶和紫禁城之上的,永远是一片铅灰色的阴霾密布的苍穹。金銮殿上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代宗朱祁钰、英宗朱祁镇、宪宗朱见深……可我的生命依然困顿而无望。

宪宗成化末年,凭着入宫将近三十年的资历,我终于摆脱了低贱的杂役生涯,被任命为教坊司使,掌管宫廷伎乐。虽然地位有所上升,可不过是一个正九品的芝麻官,而且薪俸少得可怜,根本满足不了我对权力和财富的渴望。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在幻想着平步青云的时刻,幻想着有朝一日成为正统年间(公元1436——1449年)王振那样权倾中外的大太监。可我断然没有想到,没过多久,无情的现实就粉碎了我的梦想,并且让我再度落入暗无天日的困境。

那是在弘治元年(公元1488年),也就是孝宗朱祐樘刚刚即位的那一年,新天子举行了祭祀社稷的大典,典礼结束大宴群臣。为了讨新天子的欢心,我特意在宴会上安排了一场伎乐表演作为献礼。

没想到此举竟然弄巧成拙,并且差点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天,乐工刚开始演奏,一群浓妆艳抹的舞女刚刚迈着曼妙的舞步出现在天子面前,都御史马文升立刻站起来,指着她们当庭怒斥:“新天子当知稼穑艰难,岂能以此渎乱圣聪?”

于是宴会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让演就算了,顶多也就是让我拍不着皇上的马屁而已。没想到马文升却抓住我的小辫子不放,还上纲上线,以什么“渎乱圣聪”的罪名对我发起了弹劾。马文升是都察院的头头,刚上台的皇帝不可能不重视他的意见。况且,新朝新气象,上自天子下至百官,都想利用这个事件树立一个寡欲俭朴的新政风。而我就这么撞在了风口浪尖上,不幸被抓了一个典型。

他们先是把我判了死刑,后来为了体现宽仁的政风,又赦免了我的死罪,但是撤掉了我的教坊司使之职,把我贬为茂陵司香,也就是去给宪宗朱见深守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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