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刘瑾 死神的3357个吻1(第4页)
而我在通往权力的道路中,也注定要与文臣展开你死我亡的斗争和较量。
朱厚照五月登基,从六月开始京师上空就阴雨连绵,一直持续到八月。大学士刘健等人趁机抓住此事大做文章,称这是“阴阳失调”,原因是皇帝没有遵循先帝遗诏,该裁汰的冗员没有裁汰,该节约的开支没有节约,等等。而刘健所谓的“冗员”,主要就是指几年来人员和编制迅速膨胀的各“监局、仓库、城门及四方守备内臣”。简言之,就是把主要矛头对准了我们宦官。
小皇帝跟这帮老家伙打哈哈,一边下诏温言慰勉,一边我行我素,不但没有裁撤半个宦官,反而使“内府诸监局”的编制和人员又“骤益数倍”,把那帮阁老气得吹胡子瞪眼。
小皇帝纵情享乐,而且频频出宫游玩,难免就有些囊中羞涩。我跟他说,有个办法可以搞到银子,而且长期不愁钱花。小皇帝听得眼冒绿光,连连叫我快说快说。我说,大臣们不是一直嚷嚷着要裁汰内臣,而您一直都没做吗?可见圣上英明。如此浩**皇恩,奴才们自然应该要有所表示。依奴才之见,应该让各地的镇守太监每人纳贡白银万两,皇上一来可以作为零用,二来还可以拿出一部分在京畿附近购置田庄,委派内臣监管,收取田租。若恐廷臣非议,名义上就说是奉顺慈闱、孝养两宫皇太后。如此不但有孝亲之名,皇上以后也都不用愁银子了,岂不甚好?
小皇帝呵呵直笑,连呼甚好甚好。随后依言而行,在京畿周围购置了三百多所田庄。不久朝臣们就议论汹汹,纷纷谏言内臣管庄扰民,要求革除田庄,召回管事太监。小皇帝根本不把他们当一回事,用我教他的那套口吻说:“卿等为国为民,意良厚。但朕奉顺慈闱,事非得已。”一句话把他们都挡了回去。
大学士刘健等人只好退了一步,说:“皇庄既以进奉两宫,自宜委悉有司,不当仍主以私人,反失朝廷尊亲之意。”这帮阁老很清楚,所谓的“奉顺慈闱”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所以他们就想将计就计,把田庄的利润纳入“有司”,亦即收归国有,取消皇帝的小金库。
小皇帝正因生财有道而偷着乐,当然不肯让步,遂对刘健的谏言置若罔闻,理都不理。
正德元年(公元1506年)六月,小皇帝又让我兼任“十二团营提督”,亦即京城禁军总领。
谁都知道,禁军是京畿最重要的武装力量,若非皇帝最宠幸的人,绝对不可能掌握它。尤其在非常情况下,这支力量足以左右帝国政局。
从这个意义上说,谁掌控了它,谁就扼住了帝国政治的咽喉。
所以,这项任命无疑是一个重大的信号,预示着刘瑾的时代即将到来。
朱厚照对以我为首的“八虎”眷宠日隆,并且时常因耽于逸乐而旷废“经筵”(阁臣为皇帝开讲经义)和早朝,朝臣、言官和阁老们无不充满了强烈的忧患和危机感,于是不断上疏劝谏皇帝,一再弹劾我们宦官败坏朝纲,请皇帝将我们诛除。
对于所有谏言,小皇帝一概如风过耳;表面上虚心接受,背地里坚决不改。有一次又因暗中指使宦官敛财一事被阁老们从中梗阻,朱厚照终于火起,当面指着刘健等人的鼻子骂:“天下事岂皆内官所坏?朝臣坏事者十常六七,先生辈亦自知之!”把阁老们搞得灰头土脸。
户部尚书、老臣韩文每每退朝与属下言及朝政,便会情不自禁地落下两行悲天悯人的老泪。户部郎中李梦阳对韩文说:“大人徒泣何益?如今谏官们交章弹劾诸阉,只要大人出面,趁此时机率朝臣们力争死谏,要除掉他们也不是什么难事!”被手下人这么一激,韩文顿然抖擞起来,一捋须、一昂首,毅然决然地说:“好!纵使大事不成,吾年足死矣!不死不足以报国!”
随着户部尚书韩文的率先发难,正德元年冬天,一场文臣与太监之间注定无法避免的生死对决就这样爆发了。
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PK,使我一跃成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迅速跻身大明帝国的权力中枢;而大臣和阁老们则是罢黜的罢黜、致仕的致仕,落了个一败涂地的下场。
其实这样的结局并不让人意外。
因为,当偌大一个天下落在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手中的时候,他难免会让自己和整个江山都摇摇晃晃,而且难免会失手打碎一些东西。
诸如所谓的正义和公理,诸如所谓的悲悯和良知。
所以,要怪也不能怪我们宦官。
在一个政治与正义毫不相关的社会中,在一个权力与良知恰成反比的年代里,所谓的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实在不足为奇,所谓的人心失衡、道德沦丧也就应运而生。
所以,要怪也不能怪我们的小皇帝朱厚照。
我想,要怪只能怪天意——几千年来牢牢束缚所有中国人的无形无相却又无所不在的天意。
用我们的话来说,只能叫它天意。
用你们的话来说,应该叫它什么?是不是应该叫制度?
四
韩文决意向我们宣战后,于次日早朝秘问阁臣,三位阁老当即首肯;他又向朝臣倡议,群臣皆表示支持,韩文遂成竹在胸,命李梦阳草拟奏疏,并叮嘱他说:“措辞不能太雅,否则皇上看不懂;也不宜太长,太长皇帝不耐烦。”
奏疏拟就,韩文便召集九卿和诸大臣联合署名,随后上呈皇帝。
由于这道奏疏挺能代表他们文臣对我们太监的看法,所以我把它收录在此,供你们一阅:
臣等待罪股肱之列、值主少国疑之秋……伏睹近日朝政日非,号令失当,中外皆言太监刘瑾、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邱聚、高凤等,造作巧伪,****上心,击球走马,放鹰逐犬,俳优杂剧,错陈于前。至导万乘与外人交易,狎昵媟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志德……此辈细人,惟知盅惑君上,自便其私,而不思皇天眷命,祖宗大业,皆在陛下一身。万一游宴损神,起居失节,虽齑粉若辈,何补于事?窃观前古阉宦误国,为祸尤烈。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其明验也。今刘瑾、永成等罪恶彰彰,若纵而不治,将来益无忌惮,必患在社稷。伏望陛下奋乾纲,割私爱,上告两宫,下谕百僚,明正典刑,潜消祸乱之阶,永保灵长之祚!
奏疏呈上,朱厚照傻眼了。
这个成天只知道嬉戏玩乐优哉游哉的小皇帝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也终于意识到原来屁股下面这张舒服的龙椅也会把人逼入如此身不由己、左右为难的窘境。
一边是帮他统治天下打理朝政的文臣,他一天也离不开他们。
一边是让他的人生充满快乐和阳光的宦官,他一刻也离不开他们。
而眼下他们却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要迫使他作出抉择——要文臣,还是要太监?要逍遥自在,还是要社稷江山?
这样的抉择真让人痛苦。
怎么办?
在阳光下快乐成长了十五年的小皇帝一连数日茶饭不思。
最后他哭了。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孤独和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