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3(第3页)
当这面“人君之孝”的光辉旗帜被皇帝挥舞得虎虎生风的时候,主战派们除了以沉默来表示“人臣之忠”外,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岳飞系狱之后,和约又签署在即,坚定的主战分子韩世忠不免唇亡齿寒而心灰意懒,几次谏议不果,遂上表请求致仕。如此正中高宗和我的下怀,遂罢其为醴泉观使,封福国公。韩世忠从此闭门谢客,绝口不谈战事,终日跨驴携酒,与一两个仆从遨游于西湖之畔,连他那些老部下都难得见上他一面。
金国如约放还了徽宗灵柩和韦太后。
绍兴十二年(公元1142年)八月二十三,高宗皇帝赵构终于在临平镇(今浙江余杭)等到了阔别十五年的母亲。
母子相见的这一幕委实令所有在场的人感动不已。
高宗皇帝的所有心愿终于在这一天全部达成。
可千里归来的老人说了一句话,却在天子笑逐颜开的脸上迅速投下了一道阴霾。老人说她归来前,钦宗赵桓涕泗横流地拉着她的衣袖说:“寄语九哥,吾若南归,但为太乙宫主足矣!其他不敢望于九哥。”
高宗赵构听完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一直到绍兴二十六年(公元1156年),五十七岁的钦宗皇帝病卒于五国城的时候,我们的高宗皇帝也没有动过一毫恻隐之心。
高宗当然不会没有一点手足之情,可问题在于——龙椅只有一张。
无论钦宗赵桓做出什么样的保证,高宗赵构都不可能不把他的归来视为一种威胁。
这也是游戏规则所决定的。
绍兴和议的直接结果便是宋金两国对峙之局的形成。南宋的半壁河山下辖两浙、两淮、两江、两湖、京西、福建、成都、潼川、夔州、利州、两广共十六路;府、州、军、监共一百九十,县七百零三。
十八
绍兴十二年(公元1142年)九月,我因和议之功进位太师,封魏国公。十月,又晋封为秦、魏两国公。我因为这两个爵位碰巧和蔡京、童贯名号相同,觉得不太光彩,于是就推辞了,请求高宗转封我母亲为秦、魏国夫人。
从这一年开始直到我生命的终点,是我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光。
在这十三年里,不但朝廷百官对我俯首帖耳,连高宗赵构也对我言听计从。我完全获得了人臣所能享有的极致,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架空了天子。
这一切如此美妙,可以说是我当初被迫走上无间道时所不敢想象的。
回想起靖康年间一腔正气极力主战的秦桧以及建炎年间卑躬屈膝叛国求荣的秦桧,再到绍兴年间位极人臣备享尊荣的秦桧,我的心中真是感慨万千。
我发现这个世界很善变。而人也很善变。你甚至说不清什么时候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生只秉持一种信念的人,如果不是故意跟这个世界过不去,就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只有在适当的时刻选择适当的信念,一个人才不会被这个疯狂变化的世界所抛弃。
不要停下脚步说你看不明白。如果这个世界变化太快,那你就要比它更快!
不过我还是要承认,当我抱着上述种种想法走进我生命中最辉煌的十三年时,我的道德人格也走进了生命中最不堪的十三年。
说实话,在这十三年里我只干了两件事:一是粉饰太平,二是打压异己。
如果你们要诅咒秦桧,实在应该诅咒这个时期的秦桧。因为他当初走在无间道上时,客观上还是为南宋的和平略尽了绵薄之力,而当他从无间道迈上权力的顶峰后,他的所作所为便都是围绕着一己之私在打转了。
人性就是这样子。一旦没有任何制约,潘多拉的盒子就会悄然打开。
如果你们还有足够的耐心,那就陪我回去看看。
看看人性的暗盒一旦打开,会飞出多少面目狰狞的东西……
就在“绍兴和议”刚刚达成的这一年冬天,我的养子秦熺应试进士,立刻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就连我的门客何溥参加礼部考试,亦如愿夺魁、名列第一。
是他们特别有本事吗?
显然不是。
是他们的主考官特别有“眼光”。因为考官们分明已经看见,即将到来的这个时代上空正赫然高悬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秦”字。
这年冬天朝廷还有一个小小的人事变动。
那就是时任太傅兼枢密使的张俊被我逐出了权力中枢,充任地方节度使和醴泉观使。
这个张俊就是和我联手发起岳飞狱案的那个家伙。当初他主动投靠我的时候,为了充分发挥他的作用,我就向他许诺:一旦诸将皆罢并且搞定岳飞,就让他独掌兵权。张俊乐不可支,随后便不遗余力地陷害岳飞、排挤韩世忠。最后尘埃落定,我就信守诺言,让他当了枢密使。其实也就是让他过过瘾而已。
没想到这家伙在最高军事统帅的位子上一坐一年多,还越坐越来劲,丝毫没有急流勇退的意思。我就授意御史江邈对他发出弹劾,说他不但将寺院占为宅基,而且长子握兵于朝、次子又拥兵在外,他日变生,祸不可测。可高宗皇帝似乎想留着他来制约我,就说:“俊有复辟功,无谋反之事。”让江邈不可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