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3(第2页)
岳飞之死的原因我似乎都跟你们讲过了,什么妨碍和议啦,功高震主啦,政治上不成熟啦,等等。然而,今天我想对你们说的是: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甚至不是真正的原因。
就像你们所知道的那样,八百多年来,我的白铁之身长跪在岳飞陵前,被千夫所指、万民唾骂,而我的灵魂也从无间道直接堕入了刀山火海的无间地狱。我在那里经受着无穷无尽的精神折磨……然而,忽然有那么一天,我在无望无涯的煎熬中豁然开朗。
我终于找到了岳飞之死的真正凶手和真正主谋。那就是——
规则。
游戏规则。
对统治者来讲,当公共利益和个人利益冲突的时候,无论公共利益牺牲再大,他也只不过失去了一点点;而只要他的个人利益牺牲一点点,那对他就是一种莫大的损失。因为一旦政权被别人“私有”了,那么到时候的公共利益就已经跟别人的私有利益捆绑为一体,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在这方面中国古代的统治者也许并不寂寞,在我身后三百多年,西方一个叫马基雅维里的人就公然说过这么一段话:“君王必须有足够的明智远见,善于深谋远虑,知道怎样避免那些使自己亡国的邪恶行径的发生,并且如果可能的话,不妨保留某些不致使自己亡国的恶行;如果没有那些恶行,就难以挽救自己国家的话,那么他也不必因为人们对这些恶行的责备而感到不安。假如我们对每一件事情都进行一番细细推敲,就会察觉某些事情表面上看来好像是好事,可是如果君王照着办就等于自掘坟墓;而另一些事情表面上看来是恶行,但是如果君王照办了,却会给他乃至国家带来莫大的安全与福祉。”(《君王论》)
马基雅维里所说的“表面上看来好像是好事”,指的就是与统治者个人利益相冲突的公共利益,而“另一些表面上看来是恶行的事情”指的就是统治者为了维护个人利益,必要时可以牺牲公共利益。
我记得我和你们说过,当岳飞在战场上节节胜利的时候,高宗和我在朝中却不免战战兢兢。你们想过没有,这是为什么?
难道高宗和我天生就喜欢打败仗、喜欢自毁长城、喜欢当亡国奴?
难道高宗和我居然笨到不知道飞鸟未尽、良弓就不能藏,敌国未破、谋臣就不能亡的道理?!
不。是因为规则。是因为上面我们所说的这一切。当家国社稷和天子富贵都面临覆灭危险的时候,南宋的公共利益和赵构的个人利益就是高度一致的,这时候岳飞抗金就会赢得高宗和我的褒赏;而当金人势蹙、岳飞反而坐大,致使高宗和我都意识到统治利益遭受威胁的时候,我们就只能先把公共利益撇在一边,对岳飞痛下杀手。
赵构要做稳一个皇帝,规则告诉他必须这么做。
我要做稳一个权臣,规则也告诉我必须这么做。
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前,中国历史上发生过的类似事件还少吗?在我们之后,这种事件就会绝迹吗?
不。只要规则存在一天,悲剧便会一再重演。
说到底,是规则主宰了这一切,导演了这一切。
因为规则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只无形的黑手。
可那只无形黑手,千百年来却一次又一次逃脱了历史的审判。
今天,我在这里向你们认罪和忏悔。同时,也在这里向你们举证和控诉。我控诉几千年来中国政治的潜规则,我控诉幕后的那只无形黑手。
除非哪一天,你们把它押上审判台,历数罪恶,明正典刑,那么岳飞的冤案才算真正得到了昭雪。否则,无论你们在我的白铁之身上啐下多少愤怒的口水,这个岳飞还是死得冤,其他无数的岳飞也还会死不瞑目!
如果这只黑手依然游**在人间,一旦时机成熟,它还是会让这一切卷土重来。
十七
与发起岳飞狱案几乎同时,宋金和议再度展开。
自绍兴十一年九月莫将和韩恕回到临安,向高宗和我转达了完颜宗弼的和谈意向后,我便先后派遣刘光远、魏良臣等议和使臣前往金朝。十一月,完颜宗弼派遣萧毅、邢具瞻为审议使,与魏良臣一起来到临安,谒见高宗,正式提出和议条款,并议定盟誓。十二月,我又任命何铸为“金国报谢进誓表使”,前往汴京与完颜宗弼会晤,又至上京会宁(今黑龙江阿城南)谒见了金熙宗。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底,第二次宋金和议正式达成。史称“绍兴和议”。和约的主要内容是宋金两国东以淮水、西以大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为界;宋朝割让京西的唐州(今河南沁阳)、邓州(今河南邓州)与陕西大部予金;宋向金称臣,金主册封宋主为帝;宋朝每年向金朝缴纳金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每年金主生辰及正旦,宋遣使致贺;金归还徽宗梓宫和太后。
很显然,与绍兴九年的第一次和议相比,此次和议南宋付出了相当高昂的代价,不但向金称臣纳贡,接受册封,而且丧失了淮北、中原和陕西的大片国土,而换回的仅仅是徽宗灵柩和高宗母后。
毋庸讳言,从表面上看,这是一纸丧权辱国的和约。
然而,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南宋也借此保全了东南半壁,并换取了二十年的和平。
其中得失该如何定论?
对于这段历史,历代史家多数破口大骂,但也不乏持中之论,宋、明、清都有。其中清朝赵翼的说法最有代表性。他在《二十二史札记》中说,南宋主战派所持的是“义理之说”,而主和派所持的是“时势之论”,二者其实都无可厚非,但必将相互抵触。他说:
义理之说与时势之论往往不能相符,则有不可全执义理者,盖义理必参之以时势,乃为真义理也……高宗利害切己,量度时势,有不得不出于此者。厥后半壁粗安,母后得返,不可谓非和之效也。自胡铨一疏,以屈己求和为大辱,其议论既恺切动人,其文字又愤激作气,天下之谈义理者遂群相附和,万口一词,牢不可破矣!然试令铨身任国事,能必成恢复之功乎?不能也。即专任韩、岳诸人,能必成恢复之功乎?亦未能也。故知,身在局外者易为空言,身在局中者难措实事!秦桧谓:“诸君争取大名以去,如桧,但欲了国事耳!”斯言也,正不能以人而废言也……是宋之为国,始终以和而存,不和议而亡……以和保邦,犹不失为图全之善策。而耳食者徒以和议为辱,妄肆诋毁,真所谓知义理而不知时势!听其言则是,而究其实,则不可行者也。
当然,即便如此,我还是可以预料到,当八百多年后的你们回顾这段历史的时候,仍然会充满不平和愤懑,仍然会对我和高宗发出强烈的诅咒。
我承认,“绍兴和议”之所以能达成,很大一部分是居于高宗和我的私心。
“绍兴和议”之所以能圆满达成,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高宗赵构。当使臣何铸北上之前,赵构就一再强调:“朕北望庭帷,逾十五年,几于无泪可挥。所以频遣使指,又屈己奉币者,皆以此也。窃计天亦默相之。”说罢,高宗潸然泪下,左右之人皆掩面而泣。高宗又说:“汝见金主,以朕意与之言曰:‘唯亲若族,久赖安存,朕知之矣。然阅岁滋久,为人之子,深不自安。且慈亲之在上国,一寻常老人耳,在本国则所系甚重。’往用此意,以天性至诚说之,彼亦当感动也。”
我们的高宗皇帝自始至终打的都是这张“孝”字牌。
事实证明他的做法很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