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2(第3页)
换句话说,从跟随完颜昌的大军开出上京的这一刻起,我便正式走上了一条从金国朝廷直通南宋朝廷的无间道。
金国高层决意将我作为一枚钉子,悄悄钉在南宋王朝的心脏上。
我的使命便是利用此次随军南下的机会,以一个掩人耳目的办法脱身,然后潜回宋廷,并尽可能打入南宋的权力中枢,最终全力以赴配合金国“以和议佐攻战”的新战略。
当然,我并不完全是金人手中的提线木偶。我之所以接受这项使命,固然有一些迫不得已的因素,但是最主要的是这项使命与我“南自南,北自北”的想法完全一致。所谓“南自南,北自北”,顾名思义,就是南方归于南宋,北方归于金国。也就是南宋承认中原地区业已沦陷的既成事实,以退守半壁江山为代价,换取宝贵的和平与休养生息的机会;而金国则放弃以武力征服南宋的企图,换取宋廷向其纳贡称臣的实惠和利益。
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南宋还是要尽可能通过外交手段收回中原的失地。
我这个南北分治的主张之所以能成为此后宋金两国和议的理论基础,而且成了日后我与高宗默契于心的一贯政策,正是因为它符合各方的利益。我不敢夸口说宋金两国从此便能“化干戈为玉帛”,但最起码,未来的南宋因此而获得了二十余年的短暂和平。
当然,我并不能因此否认我变节投敌的事实。
十
建炎四年九月底,完颜昌攻破了楚州。
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我携家眷和手下,带上金银细软,按照预定计划“悄悄”摆脱了金人,“夺取”了一条船,从水路出发急速向南而行。
十月初二,我们的船出现在距楚州六十余里的南宋涟水军驻地孙村。宋军水兵发现了来历不明的五男二女。那就是我和妻子王氏、一仆一婢,还有一直跟随我的两个老部下翁顺和高益恭,另外一个就是船夫孙静。
我向他们表明了身份。我说我就是前御史中丞秦桧,自汴京陷落后为金人所掳,此番被迫随金军南下,趁乱杀了看守而逃亡归来。水军都是当地乡民,根本不知道秦桧是谁。他们满腹狐疑,只好把我们一行人带到水寨统制丁禩的帐下。这丁禩也对我们疑心重重,他的部下刘靖甚至觊觎我随身携带的财物,想杀了我。所幸丁禩的幕僚王安道和冯安义了解我过去的身份,因而力保。丁禩思前想后,最后决定由王、冯二人陪同我前往越州的天子行在,由朝廷定夺。
一个从绝境中走出来的人,还有什么是不能面对的?
建炎四年十一月初五,我们由海道顺利抵达其时已升格为“绍兴府”的越州。我向朝廷重述了我的逃亡经过。
不出所料,相当一部分朝臣对此颇为怀疑。
他们的理由是一、当初与秦桧一同被俘的大臣还有何栗、孙傅、司马仆等人,为何只有他一人脱身?二、从燕京至楚州长达二千八百里,逾河越海,一路上岂无盘问之人?秦桧如何能轻易杀掉看守而从容脱逃?三、就算如秦桧自己所言,他是被迫充任随军转运使的伪职才得以南下,但是金人若无纵归之意,必将其家属扣为人质,岂能容他偕家同归?四、若秦桧等人是趁乱南逃,那么仓促之间,怎么可能从容携带金银财物?
应该说,朝臣们的怀疑是很有道理的,若真正追究起来,我也很难自圆其说。
可我仍然信心十足。首先因为我相信,我在靖康年间的主战言行仍然为多数朝臣所记忆犹新,更重要的是,我在城破国亡的时刻不顾个人安危极力坚持保存赵宋,这在任何时候都是我的光环和护身符。其次,时任宰相的范宗尹和知枢密院事李回虽然一贯是主和派,但我一直和他们保持着相当友善的关系。关键时刻,我知道他们会替我说话。最后,也是让我胸有成竹的一点就是此时的高宗皇帝需要我。
凭我对钦、徽二宗的了解,我就能对赵构目前的心态了如指掌。
我知道,我们的皇帝赵构现在谈“金”色变,一心只想着议和。他目前急需有一个人来替他铺设一条宋金和议的桥梁。
而这个人就是我。
就像我说的那样,范、李二人非常欢迎我的归来,他们制止了朝臣们对我的猜测和议论,于十一月初六让我到政事堂会见了其他几位当朝大员。经过一番沟通,他们终于打消了疑虑,并且安排我次日觐见天子。
建炎四年十一月初七,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日子。从这一天开始,我前半生所有的困厄、梗阻、曲折、沉浮至此宣告终结,而后半生的仕途辉煌就此开场。
我踌躇满志地来到天子行宫,看见一个时代的大门正为我訇然洞开。
几年不见,当年的康王赵构、此刻的大宋天子仍然是一副清癯白皙的书生之相。连年的颠沛流离和忧愁恐惧显然没有在他脸上刻下多少痕迹。
可我知道,这些东西全刻在他的心上。
短暂的寒暄之后,皇帝赵构立刻直奔主题,问我对时局的看法。
我微笑地迎着天子企盼的目光,说——如欲天下无事,须得南自南、北自北。
我还需要说得更多吗?
不需要。
因为从天子赵构的目光中,我已经读出了一份发自内心的赞赏与共鸣。
第二天皇帝就对宰相说:“秦桧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既得到了二帝和母后的消息,又得到了一位贤士!”
我早就说过,皇帝需要我。
几天后皇帝就给了我一个“试礼部尚书”的职位。宰相范宗尹本来还有些顾虑,皇帝却非常爽快。除此之外,随我南归的两个部下、送我回朝的涟水军统制丁禩、其幕僚王安道和冯安义等人都被授予了京官,甚至连船夫孙静都被封为“承信郎”。由此可见,皇帝赵构对我的归来是何等地高兴和重视。
我上书请辞,声明自己回来只是为了奏报两宫安好的消息而已,如今心愿已了,再无他求,愿以原职致仕。可皇帝不准。
他当然不会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