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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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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二年三月底到四月初,我们这些被俘的赵宋君臣、宗室后妃,连同宦官宫女、倡优工匠等不下十万人,先后分成七批被押解北上。一路上遭受的凌辱折磨一言难尽。很多人死在了半道上,其中就有饿死的燕王赵俣、绝食而死的将军张叔夜,以及投水自尽的钦宗皇后朱氏。我随钦、徽二宗先是被押到燕京(今北京)、后又迁徙中京(今内蒙古宁城),并于第二年八月被迁至上京(今内蒙古巴林左旗南)。金太宗把徽宗封为昏德侯,把钦宗封为重昏侯,以此羞辱赵宋皇帝。

那些日子里,我们与故国音讯阻隔,根本不知道傀儡张邦昌只当了三十三天皇帝就迫于朝野压力自动下台了,而康王赵构也已于靖康二年的五月初一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并改元建炎。直到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徽宗从一张包茴香的黄纸上看见了“建炎”的南宋年号,才知道自己的第九子赵构已经成了新的大宋天子。徽宗悲喜交加、激动不已。他不但相信儿子赵构能够重整大宋河山,也相信自己最终能够回归故国。

因为“茴香”就是“回乡”,他觉得这是天意。

可是,这个天意到头来也只是徽宗的美妙幻想。

因为我们的高宗皇帝赵构自从登上宝座后,唯一盘算的就是如何与金人妥协议和从而保住自己的天子富贵,而不是光复河山、迎回父亲和兄长。

可对徽宗来说,大宋国祚的延续无疑为绝境中的他带来了一线希望。他以为大宋已经有了和金国重新谈判的筹码,遂草拟了一份新的和约,并命我加以修改润饰。

那一刻,我蓦然看见有一道微光从我那幽暗无望的囚徒生涯中闪过。

就是这道微光照亮了我生命的出口。

我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在徽宗原意的基础上,对和约大加修改和润饰。于是在最终的定稿中便出现了一个事关宋金两国关系的全新提法——南自南,北自北。

这个提法所传达出的与众不同的立场和理念立即引起了金国高层的兴趣和关注。

完颜宗翰看完之后,结合当初的那封公开信,终于意识到这个秦桧绝非庸才。他预感到在未来的两国博弈中,这个秦桧很可能会派上大用场。宗翰立即召见了我,大表赏识之后,赐我钱万贯、绢万匹,并引荐我觐见了金太宗。

金太宗也对我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青睐。一番客套和勖勉之后,又把我介绍给他的弟弟完颜昌,让我在他的帐下供职。我知道,这是金国皇帝要对我进行观察和考验,以备必要之时委以大任。所以我拿出了比当初在宋廷时更为巨大的热情和敬业精神走上了新的工作岗位……

似乎要到好些日子之后,我才会在夜半梦醒的时候突然间心惊不已、汗流满面。

至今我犹然记得那些夜晚,我蓦然翻身坐起,长久地凝视着床前那一地惨白的月光,恍惚不知自己是谁、此地何乡、今夕何夕?

我不停地问自己——我怎么突然就走到了这一步?

一种典型的背叛家国的行径为何竟被我自己解读成了“新的工作岗位”?

从一个“赵宋忠臣”到一个金国鹰犬的角色转变,为何会如此不着痕迹、轻松自如?

这一切为什么发生得如此自然,以致连我自己都毫无察觉?

想象中的那些彷徨、犹豫、痛苦、挣扎、焦灼不安、自我分裂为什么居然都没有发生?!

我为自己的悄然蜕变而悚然心惊,并且百思不得其解。

终于有那么一天,仿佛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早就发生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自己的了解事实上远远滞后于我对自己的颠覆。

也许就在完颜宗望第一次兵临汴京城下,而我一边看着首鼠两端的钦宗皇帝一边心寒不已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或者稍晚一点,随着忠臣李纲一次次遭到掣肘、排挤和陷害,而我对时局的勘破也日渐透彻的时候?

抑或再晚一点,当汴京在金人的**下变成一座地狱,而我则痛切地发现世上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比和平更为宝贵的时候?

还是一直到我成为金人的俘虏,失去了一个人最起码的自由与尊严,我只好告诉自己要不惜代价自我拯救的时候?

……

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既然世界早已不是当初的世界,那我当然也早已不是原来的我。

从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十二月开始到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之间,金人对南宋发动了全面战争,试图趁赵构即位之初、立足未稳而一举将南宋吞并。金军数度大举出征,长驱南下。兵锋所及之处,北自黄河南至江淮、东起齐鲁西至陕西的南宋大片国土纷纷沦陷。金人甚至一度深入江西、浙江等地。高宗赵构在金兵的追击下一路仓皇南逃,先后从扬州逃到镇江、江宁(今江苏南京)、杭州、越州(今浙江绍兴)、明州(今浙江鄞县),最后又东逃入海。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以锐不可当之势在其后穷追不舍,甚至以舟师入海追击了三百里。但是宗弼孤军深入,而且暑热将至,终究不敢恋战,遂于建炎四年三月撤军北还。

与此同时,进攻中原的其他各路金兵虽然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但是也遭到以宗泽、韩世忠、岳飞等将领为首的南宋军民的顽强抵抗。金军战线过长、兵力分散,不但其强大的攻势不能持久,而且无法在其所占领的城邑长期立足。金廷很快便发现,这广袤的占领区和众多城邑逐渐变成了他们的负担。他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所收获的利益却根本达不到他们的预期。金人终于意识到,要单纯依靠战争手段在短期内灭亡南宋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们不得不谋求新的对宋战略。

首先他们再度采用了“以汉制汉”的策略,就跟当初扶持张邦昌建立“大楚”政权一样,于建炎四年九月扶立原宋朝济南知府刘豫在河北大名府重建了一个傀儡政权“大齐”,以此统御山东、中原和陕西等地,消灭两河一带的抗金力量,并进而威胁南宋。

走完了这一步,金人接下来要实施的,就是“以和议佐攻战”的对宋新战略。

而我秦桧则当之无愧地成了他们这一战略的最佳执行人。

于是,自靖康二年到建炎四年,从大宋政治舞台上消失了三年多的我——就在这微妙的历史时刻重新粉墨登场了。

建炎四年夏,我以军事参谋兼随军转运使的身份随同完颜昌南下围攻楚州(今江苏淮安)。这一次南下,我已经肩负了一项特殊而重大的秘密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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