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1(第5页)
主战派大臣、御史中丞吕好问更不乐观。他对皇帝说:“金人得志,更加轻视,秋冬之间必定倾巢出动,卷土重来,御敌备战之计,应迅速筹划!”
皇帝不听。
天子和主和派大臣都高兴得太早了。
东路的完颜宗望走了,西路的完颜宗翰还在。
宗翰听说宗望满载而归,又羡又妒,连忙遣使前来索要金银。宋廷拒绝,并扣押了使臣。宗翰大怒,分兵绕过太原,长驱南下,很快就攻陷隆德(今山西长治),进逼高平(今山西晋城)。
钦宗等人还没从宗望北撤的窃喜中回过神来,西面的战火便又熊熊燃起。
也许是金人的贪得无厌真的把我们的天子逼急了,或者是眼前的几十万勤王之师毕竟给了他底气,总之,当西线的加急战报传来时,我们的钦宗皇帝突然迸发出一生中唯一的血性,断然撕毁了割地盟约,狠狠颁下一道诏书:
今肃王渡河北去未还,宗翰深入南破隆德。未至三镇,先败原约。及所过,残破州县,杀掠士女。朕夙夜追咎,何痛如之!已诏原主和议李邦彦、奉使许地李棁、李邺、郑望之,悉行罢黜,又诏种师道、姚古、种师中往援三镇。朕唯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与人!且保塞陵寝所在,誓当固守。不忍陷三镇二十州之民,以偷顷刻之安!
与民同心,永保疆土;播告中外,使知朕意。
看上去天子真的要和金人拼了。
果不其然。他一抖擞起来,整个战局便为之一变。
皇帝罢免了主和派,然后命种师道为河北宣抚使,进驻滑州;命姚古为河北制置使,率兵援救高平、北上太原;命种师道的弟弟种师中为河北制置副使率兵追击宗望,增援三镇。于是姚古一路北进,收复隆德,挥师太原。宗翰怯战,留下围攻太原的余部,亲率主力北还。而宗望行至三镇准备接收时,也遭遇当地军民的顽强抵抗。种师中部又在其后紧追不舍,宗望腹背受敌,无奈之下放弃三镇,北走出境。
金兵两路皆退,失地纷纷收复。我们的徽宗上皇便在这微妙的时刻悄然回到了京师。
危险解除了,情急之下扔给儿子的那张龙椅,还能不能要回来呢?
太上皇回来得如此迫切而及时,不能说他心中毫无此意。
钦宗皇帝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以致太上皇御驾即将进入汴京的城门时,钦宗的心腹、时任尚书左丞的耿南仲忍不住提醒主子:“是不是先把太上皇的左右摒去,才让车驾进来?”时任知枢密院事的李纲一听这话又不乐意了,他慷慨陈词:“天下之理,诚与疑、明与暗而已。用诚明的目光看人,我们可以看见尧、舜;用阴暗心理看人,我们就会看见不计其数的毛病。耿南仲,你不以尧舜之道辅佐陛下,你这人有阴暗心理!”
以李纲之高论,只要我们掩起耳朵,钟声就不会响了;只要我们摘一枚叶子粘在睫前,森林就不存在了;只要我们心地光明,满大街就都是圣人了!
古往今来没有哪一个皇帝不愿意人家给他戴尧舜的帽子,可也没有任何一个皇帝希望它变成臣子嘴里的紧箍咒。钦宗皇帝对李纲的人生哲学不感兴趣,所以一声不吭。
耿南仲满脸讥嘲地看了看李纲,对皇帝说:“臣刚刚从御史台过来,左司谏陈公辅好像上了道折子,正为李纲勾结乱民宫门请愿一事,请求御史台启动弹劾程序……”
皇帝一脸愕然,想不到耿南仲的思维跳跃如此之快。
李纲急了:“臣与南仲所论,乃为国事,南仲何出此言?好,既然说陈公辅要弹劾臣,那臣就不当这个官了!”
皇帝眉头一皱。
又来了。动不动就以辞职相要挟。好像非如此不足以表明你李纲一心为公,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可朕老早就知道你的公心了,你何苦一再提醒甚至变成一种习惯?不,甚至变成一种要挟呢?!
皇帝闷闷地说了声:“不准。”
很显然,对天子来说,这是忠臣李纲又一个令人难以容忍的缺点。
靖康元年四月,我和几个冒充朝廷大员的“割地使”一起,从燕山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汴京。我们之所以能死里逃生,是因为金人对我们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所以一直看管得很松懈,我们因此得以在乱兵中趁隙逃生。而货真价实的肃王李枢则是金人紧密看守的对象,所以一路被他们掳掠而去,从此再也没有回到中原。
经此一番磨难,重新回到朝廷的我已与此前判若两人。我小心翼翼地周旋在战和两派之间,与他们保持着同等的友好关系。
从靖康元年五月开始,原本因钦宗猛然抖擞而有所改观的战局再度急转直下。完颜宗翰的余部猛攻太原不止。种师中与姚古两路并进援救太原,种师中一连收复寿阳、榆次等地,进至距太原百里的杀熊岭时遭遇金兵突袭,力战身亡。种师中素以老成持重著称,乃一时名将。他一战死,宋军士气大挫。金兵乘胜而进,又大败姚古于盘陀。姚古率残部退守隆德。而年事已高的种师道此时又因患病致仕。前线顿时陷入各自为战、群龙无首之局。
朝廷急命李纲为河北、河东路宣抚使,再援太原。
李纲向皇帝拜辞:“臣乃一介书生,实不知兵。在围城中,不得已而为陛下料理兵事。今使为大帅,恐误国事。”
皇帝不准。
李纲只好托病,坚决要求致仕,数日之内连上十几道辞官的奏章。
皇帝一律不准。
你李纲一直不都是最坚定的主战派吗?在这种危急时刻,你不上谁上?
什么叫责无旁贷?
有人私下对李纲说:“公知道这一次为何会被遣上战场吗?这根本不是出于战事,而是有人想趁此把您排挤出朝廷,又让汴京军民无话可说。您要是执意不去,天子一旦猜忌起来,恐有不测啊!”
这个人的一席话道破了真相。
李纲对此当然也是心中有数。可他万般无奈,只好受命。
八月,李纲率领宣抚司仅有的一万二千人进驻怀州,一边练兵备战一边招募各地义勇,准备等到大军会集再全面反攻。然而朝廷一纸令下,将他所募之兵全部遣散。李纲愤而上疏:“河北、河东日日告急,至今未有一兵一骑以应战场之需。怎奈刚刚募集而来的军队又尽皆遣散。何况原以军法敕令各地起兵,而今却以寸纸罢之,臣恐日后有所号召,无复响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