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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1(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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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大好形势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短短十一个月后,汴京城破,徽、钦二宗被俘,宫室被劫掠一空,金人另立伪朝之后呼啸北去,北宋宣告覆灭。

灾难并不是突如其来的。从大兵云集、敌弱我强到形势逆转、城破国亡之间还发生了太多事情。就是这些事情让我明白了许多道理,使我一改原初幼稚单纯的处世性格,并且为我最终面无愧色、心怀坦然地走上无间道提供了足够的精神资源。

如果你们仍然兴趣未减,那就听我接着讲述靖康元年这段不堪回首的家国往事……

从勤王之师到来的那一天起,李纲的缺点就逐一暴露出来了。

西北军一到,李纲立刻面奏皇帝:“兵家忌分,非节制归一不能济,愿敕师道、平仲两将听臣节制。”从军事角度而言,他的话没错。大敌当前,号令不一乃兵家大忌。所以,我们并不能认为这是李纲的缺点。我们也应该相信李纲是出于战事的考虑,而不是在觊觎权力。

可问题是,天子并不这么想。

在看他来,这种独揽兵权的想法就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缺点。

我不知道天子当时的表情如何。但李纲的话显然触犯了古往今来每一个皇帝都不可能没有的忌讳——把兵权都集中到你手上,万一赶跑了胡虏之后,你突然兴致一来想当皇帝,朕拿什么来防你?

所以皇帝一口回绝。他的理由是,种师道是一员久经沙场的老将,经验丰富,而且职位又不在你李纲之下。让他受你的节制,恐怕不合适。皇帝随即成立了一个与李纲的行营司平行的指挥机构宣抚司;任命种师道为宣抚使、姚平仲为都统制;还把原属李纲统辖的前军和后军划归宣抚司,并且宣布两司不得相互干涉。自此,兵权分散,两司各行其是。

皇帝还多次召见姚平仲,赏赐甚丰,勖勉有加,意在让他抢在李纲之前拔一个头筹。

二月初一深夜,姚平仲为抢头功,贸然率领一万名步骑兵突袭金营,想生擒宗望,劫回康王,不料反而中了埋伏,被金兵所败。一心想着议和的宰相和台省大臣们纷纷传言西北军和李纲的部队已经全部被敌人歼灭,无一幸存。皇帝大惊失色,未及证实便罢免了李纲的尚书右丞和亲征行营使之职,并废行营使司,以此向金人谢罪。

消息传出,太学生陈东等数百人跪伏在宣德门外,联名上疏,称颂李纲不计个人安危,以天下为己任,乃社稷之臣;大骂白时中、李邦彦、张邦昌等人“动以身谋、不恤国计,所谓社稷之贼也”!并请复用李纲,罢黜李邦彦等人。与此同时,城中军民群情激愤,数万人突然涌来声援太学生,为李纲请愿。

适逢李邦彦退朝出宫,群众蜂拥而上,破口大骂,纷纷挥拳要揍他。李邦彦反应敏捷、抱头鼠窜,才没被活活打死。皇帝令宦官传旨,表示同意太学生的请求。群众仍不散去,怕皇帝出尔反尔。皇帝再命吴敏宣旨,说:“李纲用兵失利,不得已而罢之,等金人稍退,即令复职。”这么一说更是把众人激怒了,人群击鼓呐喊,响声惊天动地。开封尹王时雍匆忙赶到,摆出官架子说:“怎么能胁迫天子呢?还不赶快散去?”太学生们大喊:“天子被忠义胁迫,不是好过被奸臣胁迫吗!”随即冲上去要揍王时雍。王时雍慌忙逃窜。殿前禁卫军将领王宗濋恐生事变,劝皇帝先答应再说。皇帝无奈,只好命人宣李纲入宫。等到出外宣旨的宦官朱拱之等人回宫时,群众的情绪已经失控。有人拿刀把朱拱之杀死,并且剁成了肉酱,其他同行宦官数十人全部被杀。

李纲意识到事态严重,入宫觐见皇帝的时候满脸惶悚之情,泣拜请死。

皇帝用一种无力的口吻宣布恢复他的尚书右丞职务,并兼任京城守御使。李纲执意请辞,皇帝不许,令人出外宣旨,示威群众方才散去。

对天子而言,这是李纲身上又一个不可饶恕的缺点——

你李纲的声望太高了!京师的太学生、百姓、军队,到头来都只认你李纲一个人,把朝廷置于何地?把朕置于何地?!

半年多后李纲再度被罢黜,并且被流放充军,也许在此便已埋下伏笔。

从某种意义上说,日后高宗与岳飞的关系,正是此刻钦宗与李纲关系的翻版。

对高宗与钦宗来说,危急时刻必须有岳飞和李纲这种不怕死的人为他们冲上战场。可一旦天子意识到自身的危险已经解除,那么岳飞和李纲们的危险就来了。

这种人从一开始就被皇帝宣判了死刑。

而像我这种人,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行刑手。

当然,有一点我还是不得不承认的,那就是在杀害岳飞的事情上,高宗和我都有罪——我们的不同只在于责任的大小,而不在于罪错的有无。

你们放心,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太学生请愿事件仅仅过去数日,朝廷就开始了秋后算账。皇帝下诏捕杀捅死宦官的首犯,宣布禁止在宫门前集会上疏。开封尹王时雍的手下四处出动,准备把参与上疏的太学生全部逮捕,一时间人心惶惶。

屯守坚城之下的完颜宗望此时退意已萌。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孤军深入腹地,又以六万对二十余万,相持下去必定凶多吉少。所以他来不及等宋廷凑足赔款数目,立即遣使表明退兵之意。钦宗和主和派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将搜刮来的黄金二十万两、白银四百万两交付金人,而且逼迫李纲交出了割让三镇的诏书,同时打算另外选派人质作为“割地使”换回康王赵构和少宰张邦昌。

朝廷选中的人是肃王赵枢、著作佐郎沈晦等人,另外一个就是我——秦桧。

你们还记得不久前我上疏反对割地和辞官的事吧,如今朝廷居然让我冒充礼部侍郎去做“割地使”,你们说,这算不算命运跟我玩弄的黑色幽默?

如果在一个多月前,我肯定会誓死不从。不过现在我“从”了,而且从得心甘情愿。

因为天子、朝廷和百官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我明白了太多东西。

总之,从我担任“割地使”、迈入金营的那一刻起,我就确立了这一生的处世准则,那就是——在确保各方利益均衡的同时获取我的个人利益。

也许,这就是我后半生宰相生涯的唯一指南。或者说,这正是无间道的精髓。

完颜宗望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迫不及待地引兵北去。

钦宗和主和派的大臣们如释重负,庆幸不已。他们相信汴京从此太平了。

老将种师道可不这么乐观,他极力要求率部尾随,在半道上对金人发动突然袭击。

皇帝不准。

种师道长叹:“异日必为中国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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