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1(第3页)
然而,我们的钦宗皇帝不这么想,我们的那些主和派大臣也不这么想。
金人的议和之论一出,他们立刻如逢大赦。在他们看来,只要和议能成、金兵能退、富贵能保,那么,其他的一切在所不惜——无论是割地还是赔款。
所以,钦宗特意派遣了性格懦弱的知枢密院事李棁前去议和。当李纲提出质疑并且请求由他取代李棁前往时,皇帝的一句话泄露了内心的秘密:“卿性刚,不可以往。”
日后我从皇帝赵桓的这一句话中悟出了很多东西,其中最根本的一点就是——柔弱胜刚强。
李纲后来的一系列遭遇也足以证明这一点。
我深深地体会到,要在北宋末年和南宋初年的世界上生存下去,而且生存得好,必须按这个原则修炼自己——直到百炼钢成绕指柔,才算获得了那个时代的通行证。
此次顿悟让我感慨不已,而且受益终身。
三
李棁等人带回了那一纸丧权辱国的和约,朝廷迫不及待地表示同意。而此时国库枯竭,五百万两黄金和五千万两白银要从哪里来呢?
我们的皇帝自有办法。
他下了一道诏书,向京城的百姓“括借”!实际上就是强行搜刮;对所有风月场所实行“财产籍没”,这就是明抢;并宣布:胆敢私自藏匿转移财产者,皆以军法从事!
搜刮和抄没的结果,得金二十万两、银四百万两,仍然远远不能满足金人的要求。
然而,此时民间已为之一空了。
与此同时,中书省草拟了一道割地令,皇帝准于颁发:“中山、太原、河间府并属县及以北州军,已于誓书议定交割;如有不肯听从之处,即将所毗州府令归金国。”
此令不但正式宣告割让北方三镇,而且对北地其他州府的军民发出了这样的恐吓——如果你们不听从朝廷命令,胆敢阻挠或反抗交割,那就连同你们一起割掉!
除了赔款和割地,金人还要宋廷以亲王和宰相为人质。
谁肯去呢?
关键时刻,我们日后的高宗皇帝、此时的康王赵构毅然挺身而出,说:“敌必欲亲王出质,臣为宗社大计,岂应辞避!”当议和大臣李棁面有窘色地安慰他说:“大金担心南朝失信,所以想让亲王送他们过河而已。”康王正色道:“国家有难,死亦何避!”
在场者无不悚然。
我们当然不会怀疑此刻康王的节操和勇气,在这样的时刻发出这样的豪言壮语很可能最后是要以生命为代价的。我当时风闻康王的表现时也为之激动了一阵子。然而当他日后坐上徽宗和钦宗曾经坐过的天子交椅、一切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时,我便猛然意识到——原来最终都是位子在决定脑子!
我之所以在后来的岁月里能够对高宗赵构的心态了如指掌,从而游刃有余地左右整个帝国政局,正是得益于靖康元年对时局的勘破和领悟。
换句话说,我一旦读懂了徽宗和钦宗,就自然可以读懂日后的高宗。
因为他们如出一辙。
朝廷的决议一出,李纲当廷与宰相们力争:“金人索要的金银,其数太多,虽竭天下之财且不足,更何况区区一座都城?中山、太原、河间三镇乃国之屏障,割之何以立国?”李纲随后提出当前的策略,应该就和议细节与金人反复磋商,故意拖延时日,以待勤王之师。若四方大兵云集,而金人以孤军深入重地,势不能久留,必求速归。在此前提下,大宋才能签下于己有利的盟约,使金人不敢轻视宋朝,借此方能确保长久和平。
可宰相们把李纲的话当耳旁风,不予理会。
李纲愤而提出辞职。
钦宗终于发话了。他说:“卿尽可着力于军事、固守城防,此事当从长计议。”
李纲说:“金人所须,宰相们欲一切许之。如此只能躲一时之祸,而非长久之计。愿陛下详加审议,不然日后恐怕追悔莫及!”
李纲说对了。我们的钦宗皇帝日后在五国城里就悔断了肠子。
可是,他究竟是后悔没有听从李纲的主战之策,还是后悔当初听从了李纲的挽留呢?
对此我们不得而知。我只能说,凭我对大宋天子的了解,钦宗所悔,多半还是后者。
皇帝最后还是全盘接受了金人的议和条款;同时遣康王赵构和副宰相张邦昌赴金营为质。李纲却扣下了割让三镇的诏书。
他坚信,一待勤王之师到,局面定然改观,而三镇必然可保。
靖康元年元月下旬,汴京军民望眼欲穿的勤王之师终于陆续抵达京师,兵力共达二十万,其中从关中赶来的老将种师道与另一名将军姚平仲所率之西北军更是以骁勇善战著称。完颜宗翰的西路军本来就是要阻挡宋朝的这支西北劲旅的,可他此刻还在太原城下鏖战。
金人的计划完全落空。现在这个局面是他们最不想看见的。
因为此刻汴梁城下的宗望人马只有六万。
以李纲为首的主战派欢呼雀跃,群情振奋。
二十余万对六万。双方力量对比之悬殊让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无论是战是和,形势必将朝大宋有利的方向发展。
可他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