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1(第2页)
金人兵锋所向,宋军望风而降。短短二十天,宗翰的西路军就连克朔州(今山西朔县)、武州(今山西神池)、代州(今山西大同)、忯州(今山西忻县),进围太原;宗望的东路军连克檀州(今北京密云)、蓟州(今天津蓟县),不战而下燕山,并迅速包围中山府(今河北定州),距汴京仅十日路程。
消息传来,满朝震恐。徽宗皇帝仓皇失措,不得已而痛下罪己诏。给事中吴敏和太常少卿李纲察觉到徽宗已有卸责南逃之意,遂以血书谏请皇帝禅位于太子赵桓,以此收拾人心、号令天下。十二月二十三,太子即位,是为钦宗。六天之后,适逢新年,遂改元靖康。
钦宗召见李纲,李纲慷慨陈词:“祖宗疆土,子孙当以死守,不得以尺寸与人!愿陛下留心于此,执之至坚,勿为浮议所摇,可无后患!”钦宗频频点头,即拜李纲为兵部侍郎,旋即又授参谋官,负责前线御敌。
如果你们以为钦宗赵桓听了李纲的一席话就坚定了抗金的决心,从此誓与江山社稷共存亡,那你们就和年轻时代的我犯了同样的错误——单纯。
世事如棋局。金人每落一子,皇帝每应一着,大宋朝的命运以及百官和军民的命运都随时在被改写。作为盘面上的一枚棋子,要想既不被金人吃掉,又不被皇帝当成“弃子”,就要尽早学会用一种复杂的眼光去勘破这盘棋——实际上就是勘破对弈双方的心态和隐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尤其是大宋天子的想法。
二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正月初三,当汴京的臣民一边放着爆竹一边战战兢兢地引颈北望时,金人的虎狼之师已经悍然渡过黄河。他们只用很小的代价就跨越了天堑。因为宋军驻守在黄河北岸的梁方平部一见敌尘便望风而逃,驻守南岸的何灌部仓促之间烧断桥缆,淹没了几千个正在抢渡浮桥的金兵,但是宋军随后便哗然四散。金兵用船渡河时,遥见南岸竟无一兵一卒,遂大笑道:“南朝可谓无人,若以一两千人守河,我辈岂得渡哉?”渡河之后,金兵旋即不战而下滑州(今河南滑县)。
时为太上皇的徽宗连夜出逃镇江。宰相白时中与李邦彦等人纷纷劝说钦宗南逃襄(今湖北襄阳)、邓(今河南邓县),钦宗亦颇有此意。兵部侍郎李纲闻讯,不顾宰相议事、从官不得入殿的规矩,执意闯上廷殿,面奏皇帝:“风闻宰相们劝皇上南下,果真如此,宗庙社稷危在旦夕!上皇将社稷托付于陛下,陛下岂可委之而去?”
钦宗默然无语。
白时中说:“如今金人势锐,都城岂能守得住?”
李纲说:“天下城池,岂有如都城之坚固者?且宗庙、社稷、百官、万民皆在此,舍此何往?若能激励将士、慰安民心,岂有不可守之理?!”
钦宗无奈,只好环视众人说:“诸位有何良策?”
大臣们鸦雀无声。
李纲说:“今日之计,只有集结军队,向金宣战,才能巩固人心,坚守城防,以待勤王之师。”
钦宗又问:“谁可为将?”
大臣们依旧沉默。
李纲看了两个宰相一眼,说:“朝廷平日以高官厚禄养着大臣,目的就是用于今日。白时中与李邦彦,虽书生未必知兵,然以其宰相之权威,亦足以号令将士上阵杀敌。况且,这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白时中恼羞成怒,厉声道:“难道你李纲就不能出战吗?”
李纲一看激将法成功,顺势向皇帝请命:“陛下若不以臣为懦弱,赋予臣兵权,臣愿以死相报!”
钦宗遂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丞、东京留守,兼亲征行营使,即日宣布京师戒严。
至此,如果李纲认为他已经成功说服了皇帝,那他就太乐观了。
钦宗皇帝一转眼就有个“一夕三变”在等着他。
李纲刚刚拜谢而出,皇帝马上召白时中等几个宰相一起用膳,膳毕又于福宁殿商谈多时。实际上,皇帝还是想跑。所以他给李纲的那顶“东京留守”的乌纱真可谓名副其实——留着主战派殿后,好让他和宰相们从容逃跑。
可李纲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一听说皇帝还在计划逃跑,立刻又入宫死谏。他对皇帝说,您早上一走,晚上京师就得乱得一塌糊涂,就我们这几个留守也是于事无补,到时候宗庙朝廷尽成废墟,您三思吧!
皇帝顿时又有些犹豫。一旁的宦官低声对皇帝说:“中宫和国公们都已经出发了,陛下岂能留此?”
皇帝忽然脸色一沉,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御榻上站起来,说:“卿不要再坚持了,朕决意亲往陕西,起兵以援都城,决不留此!”
李纲声泪俱下,频频叩首,以死挽留皇帝。此时燕王与越王也相继入内,劝皇帝固守京师。皇帝不得已而再次转念。他手书“可回”二字,命内侍宦官把先行出逃的后宫嫔妃们和国公们追回来。然后盯着李纲说:“朕可是为你而留的,如何治兵御寇,可全靠你了。”
要读懂大宋天子的内心,这里就是一个关键。
大敌当前,一个皇帝已经开溜了,另一个皇帝也随时想溜。就算最终勉强留下来,他说他也是因为大臣的坚持才留的,一副委屈勉强无可奈何之状。
我不知道你们对此作何感想。反正当我后来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内心就被投下了一道难以抹去的阴影。
由于答应得极端勉强,皇帝赵桓是夜辗转无眠。夜半时分,他急命宦官出宫去通知各位宰相做好准备,天明立刻出发。
这一夜,我估计李纲肯定也没睡好。
天色微明的时候,天子御驾已经准备就绪,禁卫军也已集合完毕。就在这节骨眼上,李纲又出现了。他厉声对士兵们喊道:“尔等是愿死守社稷,还是愿随天子巡幸?”众人皆呼愿以死守。李纲随即与殿前禁卫军将领一起入见皇帝,说:“陛下已经答应臣留下来,现在又想走,这是为何?六军之父母妻子,皆在都城,岂肯舍去?万一中途四散逃归,谁来保卫陛下?何况敌骑将至,若知陛下车驾未远,以快马疾追,何以御之?”
我想此刻的皇帝肯定懊丧到了极点,明明下定最后的决心要溜了,还被死缠烂打的李纲堵在了门口。日后当他和徽宗皇帝一起被囚禁在五国城黑暗的牢房中时,肯定在心里把李纲诅咒了无数遍。
正月初八,宗望的军队开始猛攻汴京。李纲身先士卒,登上城头率众力战。金兵连攻数日,在汴梁城下扔下数千具尸体,而汴京固若金汤。宗望见宋军士气高涨,深知他这回遇上了劲敌,眼前的这座大宋都城绝非轻易可下,遂停止进攻,遣使议和。
金人的城下之盟就是这个时候提出来的。
实际上此刻的整个战局并不见得对金人有利。因为完颜宗翰的西路军被太原知府张孝纯遏阻于太原,未能前进半步,无法实现他们预定的合围计划;而完颜宗望孤军深入,攻城战役又连连受挫,倘若不能速战速决,等到宋军勤王之师云集,他必成瓮中之鳖。所以他急于求和,无非是想尽快捞一些实惠然后脱离险境。
因此,此刻金人的谈判筹码其实是分量不足的。大宋天子若能意识到这一点,完全可以在议和谈判中摆出强硬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