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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蔡京 政治是一门艺术2(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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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年起,我为了迎合天子,开始下大力气兴建一系列大型的土木工程,目的就是打造一个“政通人和、四海升平”的盛世景象。我郑重其事地向徽宗提出了《周易》中“丰、亨、豫、大”的思想,意思是当今天下太平、国富民强,天子就应该安于享乐,不必担心臣民们说三道四。我儿子蔡攸更是对皇帝说:“人主当以四海为家、太平为娱,岁月能有几何,何必自寻烦恼!”

万岁山的营造和花石纲的进贡不免耗费了民间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一时天下骚然、民怨沸腾。后世史家经常说此举间接导致了宣和年间的方腊之乱。对此我也不敢否认。

此山历时六年竣工,徽宗皇帝喜不自胜,将其更名为“艮岳”,并御笔亲书《艮岳记》,以表达他的喜悦之情。

也是在政和年间,我的整个家族权势达到了顶点。天子曾轻车小辇、七次临幸我的府第,命坐、赐酒,席间都采用家人的礼节。我的三个儿子蔡攸、蔡儵、蔡翛和一个孙子蔡行,皆官至大学士,同朝秉政;另外还有一个儿子蔡鞗娶了一位公主。蔡攸深受天子赏识,经常接受召见;他的妻子宋氏也可以自由出入宫禁。

即便如此,我还是遭到了第三次被罢相的命运。

可这次不是因为天上的彗星,也不是因为太阳的黑子,而是因为又一个居心叵测之人的强势崛起。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长子蔡攸。

十一

蔡攸在政和年间,地位不断上升,天子宠幸日隆。于是他就像所有利欲熏心的人一样,开始觊觎我的宰相之位。我在朝中的一些政敌又从中挑拨离间,蔡攸遂自立门户,搬进了天子另外赐给他的宅第,与我形同楚越。

有一天,蔡攸假惺惺地来探望我,一进门就忙不迭地抓起我的手作听诊状,然后别有用心地说:“父亲大人脉势微弱,是不是身体有何不适?”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没有。”

等他一走,我一声长叹,对身边的人说:“此儿想以我生病为借口,让皇上罢免我。”

那一刻我无比伤感。

不过我转念一想,既然当初我为了个人的权力可以把亲弟弟蔡卞逐出朝廷,现在我儿子蔡攸凭什么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凭什么就不能为了他的个人利益把亲生父亲搞下台?为了权力,兄弟可以反目,父子为什么不能操戈?

想到这里,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苦笑。

然而我又想,类似这种事情,古往今来也不见得只有我蔡京一例吧?

到最后,我也只能用这个想法安慰自己了。

宣和二年(公元1120年)六月,我以太师、鲁国公、神霄玉清万寿宫使等职衔致仕。

这一年我七十三岁。也许你们以为我的仕途将到此结束,可你们错了。四年之后,我将以七十七岁高龄第四次回到宰相任上,让天下人瞠目结舌,百思不解。

我说过,我是北宋政坛的不倒翁。

原因也很简单,我在天子心目中仍然占有一席之地,而且我在朝中的势力依然强大;再者,我的继任者王黼比我更为不堪。

王黼刚刚上任的时候,为了在天下人面前做个样子,就把我推行多年的政策一概罢废,一时间四方皆称其为贤相。可没过多久他就原形毕露了。他奏请徽宗设立了“应奉局”,自任提领。实际上搞的那一套都是跟我学的,而且更为变本加厉。他一边尽力搜刮民脂民膏以取悦天子,一边丧心病狂地将四方供奉的珍稀贡品和金玉财帛等据为己有。最后进献给皇帝的不足十分之一,其余绝大多数都落进了他的私囊。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古往今来,有几个人逃脱得了这条政治学的铁律?

所以到宣和六年(公元1124年)十一月,我的儿子蔡攸、少宰李邦彦、御史中丞何栗等人就对王黼群起而攻,天子终于将他罢免。王黼下台后,白时中和李邦彦继任宰相,京师舆论一片哗然,都认为他们资历太浅,名望太轻,没有资格当宰相。就在这个时候,我多年来的心腹、其时正受徽宗宠幸的朱勔趁机劝皇帝再次起用我。

于是这一年岁末,我第四次担任宰相,重执朝柄。

可这次复相充其量也只是我一生仕途的最后一次回光返照罢了。

因为我已经老态龙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目不能视事,腿不能跪拜,一切经手的政务实际上都由我的小儿子蔡絛在操持。年轻人骤然手握大权,难免就有些得意忘形。他先是把他的大舅子韩梠提拔为户部侍郎,然后二人沆瀣一气,独断专行,凡是攀附他们的便得到荐引,不附者便贬逐,致使朝野上下人人侧目。更有甚者,他们还继王黼之后,创立了“宣和库”“式贡司”,把库藏贡品分门别类,如泉货、币帛、服御、玉食、器用等,无非也是挂羊头卖狗肉,借天子之名行贪赃聚敛之实。其时的副相白时中和李邦彦慑于我的余威,敢怒不敢言,只是奉行文书而已。

可惜蔡攸葬送了这一切。

从我再度执政的那天起,蔡攸心头的火焰就不可遏制地燃烧起来,再看见他那年轻的弟弟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窃夺了他梦寐以求的宰相大权,更是嫉妒得发狂,所以屡次奏请皇帝诛杀蔡絛,皇帝不允,蔡攸便与副相白时中和李邦彦联手,揭露了蔡絛的种种贪赃枉法之事。天子大怒,准备把他流放。在我一再恳求之下,天子才将蔡絛罢为明道宫提举,并追夺了他的赐进士出身之敕,同时贬逐了韩梠。

然后蔡攸就和童贯一起来到我的府上,给我带来了天子让我主动致仕的最后通牒,事实上这也是蔡攸的最后通牒。

我置酒款待他们。那一刻蔡攸在我的眼中几乎就是一个陌生人。

他们默默地喝了几杯,然后留下天子为我准备的致仕表,匆忙起身告辞。那一刻我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我对他们说:“皇上为何不能容我再留几年呢?一定是有人进了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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