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蔡京 政治是一门艺术2(第6页)
童贯尴尬地看了看蔡攸,又看看我,说:“这就不知道了。”
我说:“我蔡京虽已老迈不堪,但不忍遽去,只为了报答皇上隆恩,此区区寸心,二公所知也!”
此言一出,左右陪坐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啊,为了保住最后的权力,不得不把自己翻脸不认人的儿子尊称为“公”,此举活该是要让人窃笑的。可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多么希望能把宰相之职保留到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啊!我多么希望我的仕途生涯能够这样善始善终,不要留下被贬谪的遗憾啊……
可我的亲生儿子蔡攸为什么就不能理解这一切呢?在权力斗争面前,父子亲情难道真的脆薄如纸,甚至于形同无物吗?
没有人回答我。
童贯沉默不语。而蔡攸一脸冰霜。
结束了。
我意识到一切只能到此为止了。
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四月,最后一次复相仅仅半年之后,我就失去了和我生命一样宝贵的宰相之位。六月,蔡攸被擢升为三公之一的太保。
然而,一切并没有就此结束。
这一年十一月,金国的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悍然发兵,大举南下。战争的阴云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宋帝国。徽宗皇帝痛下罪己诏,并于这年十二月禅位于太子赵桓。随后我就携带家眷随同徽宗仓皇南逃,躲避战祸。
我刚刚离开京师,太学生陈东等人就联名上书,奏请钦宗将我、王黼、童贯、朱勔等人诛杀,说就是因为我们擅权乱政,才使得“天下危如丝发”。此后,随着战争形势的日益严峻,朝臣和御史又纷纷上疏对我们进行激烈的弹劾,同时把我儿子蔡攸也列入了打击范围。
这一年初夏,我带着姬妾们黯然走上这条山长水远的贬谪之路。
我以为人生最不幸的事情莫过于此了——一生显赫,老来却要遭到流放。
可我断然没想到,这才只是厄运的开始。
当我和家眷们刚刚走到一半的时候,钦宗皇帝的圣旨就从后面追了上来。天子以一种略表遗憾的口吻说,金人点名索要我身边的三个爱妾:慕容氏、邢氏和武氏。
我这三个侍妾的美貌名满天下,我一直以此为骄傲,可我怎么会想到,在我最痛苦的时刻,老天竟然还要把她们从我身边夺走?!
我无能为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宫中的宦官把她们带上北上的马车。分手的那一刻,我为她们写了一首诀别诗:为爱桃花三树红,年年岁岁惹春风。如今去逐他人手,谁复尊前念老翁?
当她们乘坐的马车绝尘而去,我孑然一身站在南方炙热而明亮的阳光下,心中一片萧瑟凄凉。
接下来的这段漂泊之旅,我一路与自己的记忆紧紧依偎。当一世荣华恍如昨梦悄然远去,我所拥有的记忆就是我生命中最后的温暖。
潭州(今湖南长沙)的城门已经依稀可辨。
这座城市并不是我贬谪的终点。可我有一种预感,它即将成为我生命的终点。
即便几天前皇帝又下了一道诏书,宣布把我贬到更远的儋州(今海南儋县),可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走不到那个天涯海角了。
我已经累了。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七月初的一天,我坐在潭州城内一所简陋的驿站内,从蛛网盘结的窗口最后遥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提笔写下了我一生中的最后一阕词,同时也留下了我一生中的最后一幅书法作品:八十一年往世,四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只因贪恋此荣华,便有如今事也。
我死后,厄运并未就此终结。
潭州的地方官把我抛尸野外,以此表示对我的憎恨。后来还是那些负责押送我的差役用粗布把我裹了,草草埋在了潭州城郊的漏泽园(公共墓地)。
我死后,我的八个儿子和几十个孙子几乎都没有好下场——长子蔡攸和三子蔡翛被朝廷诛杀;小儿子蔡絛被流放白州后死去;其余的儿子和孙子全部被流放到边瘴之地;次子蔡儵早亡,另一个儿子蔡鞗娶了一位公主,才算侥幸躲过了这场劫难。
紧随着我的家族灾难之后,更大的灾难就接踵而至——短短五个月后,汴京被金兵攻破,北宋就此覆亡……
对此我不敢否认。
我说过,无论你们怎么骂我都可以,但我最后还想指出一点——唾骂奸臣之种种罪恶基本上对你们的实际生活没什么帮助。很多人在公开场合骂得最响亮,可一转身所干的事情都和奸臣如出一辙。
因此关键还是在于:如何铲除种种罪恶得以诞生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