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蔡京 政治是一门艺术2(第4页)
包括我的弟弟蔡卞。
自从我入相之后,蔡卞心里就老大不乐意。他总觉得自己入朝在先,入相也应该在先,而今被我后来居上,嫉妒之情油然而生,于是在许多政务上便与我时有抵牾。崇宁四年(公元1105年)正月,我为了报答宦官童贯的荐引之情,就准备封他为陕西制置使,蔡卞却公然提出反对,认为不宜让宦官出任边境重地的军职,不然“必误边计”。我大为不悦,索性在天子面前参了他一本,几天后就把他贬出了朝廷,出知河南府。
我不允许任何人成为我的绊脚石——即便他是我的亲兄弟。
正应了章惇说过的那句话,我们这位“轻佻,不可以君天下”的徽宗皇帝即位数年后,对政治的兴趣始终不大,对艺术的追求却日益强烈。
我很高兴。我觉得自己跟当今天子不但极为投缘,而且简直称得上是绝配。我把政治视为一门艺术,而他则把艺术当成了政治。他不但对其投入了一个皇帝所能有的最大热情,而且不惜倾天下之力、竭天下之财以满足他的种种喜好。古往今来,还能找到第二对像我们这样的君相吗?
为了投天子之所好,我特意在朝廷设置了一个“造作局”,在苏州设立了相应的“应奉局”,由我的好友、苏州巨富朱冲、朱勔父子主持,专门负责在江南地区搜罗各种奇花异石进贡天子。由于这些花石贡品都是由运粮船(十船为一纲)装运,遂称“花石纲”。每当花石纲从江南起运,往往是千百艘船前后相接、绵延于淮河与汴河之上,其场面甚为壮观。朱冲、朱勔因“花石纲”之功而入仕,在地方上显赫无比,许多地方官纷纷投其门下,时人讽之为东南小朝廷。
连我手下的权势都如此炽盛,那我本人在其时的权势之隆更是不必多说。虽然称不上一手遮天,但起码也是呼风唤雨。可是,正当我陶醉于权力带来的巨大喜悦中时,又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突然降临。崇宁五年(公元1106年)正月初,京师的天空出现奇异的彗星,长长的彗尾扫过一整片天空。你们也知道,我们这个时代一直是把地上的人事和天上的星象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所以异星一现,徽宗立刻惶惶不安,下诏让中外臣僚直言朝政缺失。几天前刚刚当上中书侍郎的刘逵当即上奏,称此乃党锢之祸所致,应毁元祐党人碑,解除对党人的一切禁制,才可消弭天灾。
这个刘逵不是别人,正是我多年来一力提拔的心腹。可他的这番言论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我。
这显然属于恩将仇报。之所以会有这种举动,我想原因也很简单——捞取他个人的政治资本,实现夺权的野心。就像当年吕惠卿对待王安石一样。
徽宗闻言,当天大半夜就命一帮宦官捣毁了端礼门前的党人碑,几天后大赦天下,解除一切党禁。二月初,我被罢去宰相之职,贬为开府仪同三司、中太一宫使。同日,另一个我曾经大力荐引而后来又与我反目的大臣赵挺之被擢为副相,代替我执政。
这就是善变的政治。
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尽管我觉得意外,但并不感到沮丧。因为我深知:政治就是变化的艺术。这一次变化表面上是因为偶然的星变,实际上真正的原因是:徽宗皇帝虽然对我颇为赏识和信任,可作为一个刚刚即位不过数年的年轻皇帝,面对一个大权独揽、政治经验丰富的宰相,他的内心深处肯定会感到强烈的不安,所以他必须借此机会挫挫我的锐气,让我不至于僭越犯上。
所以对于这次罢免,我一点也不悲观。我认为这充其量只是我宰相生涯中一个短短的间歇而已,它绝不是终点——因为热爱艺术的徽宗皇帝离不开我。非但如此,我还要感谢这次变化——因为它的出现使我那些潜在的对手自动暴露,正好可以让我在他们羽翼未丰之前把他们剪除,然后重组我在朝中的势力,起用一些真正对我忠心的人。
我一点也不着急。
十
赵挺之和刘逵当政的这一年,将我推行的那些改革举措一一罢废。赵挺之老谋深算,知道我蔡京很可能会东山再起,所以凡事都留了一手,每次奏请皇帝时都只是开了一个头,让急功近利的刘逵接着往下说。被强烈的权力欲烧坏了脑子的刘逵不但没有察觉这么做的危险,还自以为抢了头功,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对付刘逵这种浅薄狂妄的角色,根本就不需要我亲自出手。在这一年末,我估摸着天子开始想念我了,立即授意我的心腹大臣向皇帝进言:“京之改法度,皆禀上旨,非私为之。今一切皆罢,恐非绍述之意。”皇帝频频点头。我一看时机成熟,几天后便让御史余深和石公弼对刘逵发起弹劾,说他“专恣反复,尽废绍述良法,启用邪党”等。几天后徽宗就罢免了他的中书侍郎衔,让他出知亳州(今安徽亳州)。
要和我斗,刘逵还嫩了点。
第二年,也就是大观元年(公元1107年)正月初,我不出所料地回到了首席宰相的任上。距离我罢相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就像是度了一个长假。
三月,赵挺之被罢为佑神观使,几天后就抑郁而终。赵挺之罢相当日,何执中被擢为门下侍郎,邓洵武为中书侍郎,梁子美为尚书左丞,朱谔为尚书右丞,郑居中为同知枢密院事。整个宰执班子清一色都换成了我的人。同一天,我的长子蔡攸升任龙图阁学士兼侍读。
是年底,我又进位太尉;第二年春,进位太师。
可是,我并不认为自己从此就会太平无事、安居相位。因为我早就说过,变化是永恒的法则。大观三年(公元1109年)六月,我二次被罢相。
原因与上次并无多大不同。
因为天空中永远都会有让世人乐于附会的种种“异象”。而每逢这样的时刻,便会有刘逵式的野心家试图踩在我的头上搏出位。这次利用星变攻击我的人是石公弼。就是那个在我复相时曾经出过力的御史。为了报答他,我复相后便将其擢升为御史中丞。可人心从来是不知足的,尽管有刘逵和赵挺之的前车之鉴,石公弼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上他们的老路。
事情的起因是天子宠幸的一个占星师郭天信,此人曾因准确预言“端王当有天下”而获得天子的青睐。这一年他眯着那双貌似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凝望着太阳,然后说了一句让皇帝胆战心惊的话。他说:“日中有黑子,陛下您看见了吗?”言下之意就是天子身边有小人。
而我们的徽宗皇帝只是一个艺术家,不是政治家。他在政治上历来毫无主见,上天的任何一种变异都会让他视为可怕的警告。就在皇帝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野心家们就意识到机会来了。石公弼立刻联合手下御史张克公,一连上了数十道弹劾我的奏疏。于是我们的艺术家天子就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把我再一次罢免了。皇帝进封我为楚国公,让我以此爵位致仕,但仍留朝中负责编修《哲宗实录》。
石公弼担心我像上次那样卷土重来,不久后就上奏天子:“蔡京盘旋京师,余威震于群臣。愿持必断之决,以消后悔。”随后他的手下御史又接连上疏,目的就是想把我撵出京师,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可他们办不到。
原因我也说过,我们的天子根本离不开我——就像他根本离不开艺术和享乐一样。
大观四年(公元1110年)四月,又一颗彗星划过长空。我无奈地想,看来这一次假期要稍稍延长了。果然,几天后徽宗就赶紧让言官指陈缺失。御史张克公抓住机会又上了一道慷慨激昂的奏疏。由于此疏颇有文采,而且代表了当时舆论对我的普遍谴责,所以我特意将它收录在此,让我们奇文共欣赏:
蔡京顷居相位,擅作威福,权震中外。轻锡予以蠹国用,托爵禄以市私恩。谓财利为有余积,皆出诞谩;务夸大以兴事功,肆为搔扰。援引小人,以为朋党;假借姻娅,布满要途。以至交通豪民,兴置产业。役天子之将作,营葺居第;用县官之人夫,漕运花石。曾无尊主庇民之心,惟事丰已营私之计。若是之类,其事非一,已有臣僚论列,臣更不敢具陈……骇动远迩,闻者寒心,皆足以鼓惑天下,为害之大者也。
政和二年(公元1112年)二月,天子终于又想念我了,于是下了道诏书:“太子太师致仕蔡京,两居上宰,首建绍述,勤劳百为,降秩居外,洊历岁时。况元丰侍从被遇神考者,今则无几,而又累经恩霈,理宜优异。可特复太师,仍为楚国公,赐第京师。”
这是我第三次回到权力核心,但可惜的是,我头上的乌纱是“太师”。虽然我在朝中仍然拥有实权,但这个职位在整个有宋一朝都是个虚职,对此我很不满意。所以在这年九月,我开始改革官制: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宣布三公乃真宰相;又立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孤,以三孤为副相;改侍中为左辅,中书令为右弼;尚书左仆射为太宰兼门下侍郎,右仆射为少宰兼中书侍郎。
相信你们都看得出来,我之所以会对官制作出这样的改变,目的就是恢复我自己的宰相职权。这一年十一月,天子又进封我为鲁国公。不久后我就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把石公弼逐出了朝廷,贬为秀州团练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