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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李林甫 无心睡眠2(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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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话通常总能道破安禄山心中隐秘的想法。

每当我那么随口一说的时候,安禄山脸上的表情总是颇堪玩味。

久而久之,安禄山服了。

他终于知道,在我面前,他几乎就是一个半透明体。几年来,他在跟朝廷百官打交道时总是一脸傲慢,可唯独跟我坐在一起时总是战战兢兢,甚至大冬天的时候也会汗流浃背。当然,碰到这种时候,我就会跟他说很多体己话,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袍子给他披上。

所以安禄山最后就称呼我为“十郎”。这是表示亲切,同时也是献媚。

每当他人在范阳,让手下来京办差时,总是吩咐手下一定要来拜见我。手下回去之后,他便忙不迭地问:“十郎都说什么了?”如果我给了他几句好话,安禄山就会高兴得手舞足蹈;要是听到手下转述我的话说:“告诉安大夫,要好自检点!”他就会吓得面无人色。

对付安禄山这种人,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我只能一边拉拢一边威慑,而他也只能一边逢迎一边惧恨。对强弩之末的我来讲,在余生中能与这种军事强人、政治新星、天子眼前的大红人保持相安无事,我就应该感到满意了。

这几年王鉷蹿得很快,领户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京兆尹,此外还兼了二十几个其他官职。不过在场面上他对我还算恭敬。最嚣张的是他的儿子和弟弟。他儿子王准在宫中任卫尉少卿,我儿子李岫任将作监。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可牛皮哄哄的王准却经常对我儿子进行挑衅,要么当面侮辱,要么背后捅刀子。

李岫忍气吞声。

我也只好忍气吞声。

倒不是说我的权势已经不足以同王鉷抗衡,而是如果我们两个干起来,吉温杨国忠陈希烈之流就会趁机对我群起而攻。所以我必须在小节上忍让,然后留着王鉷与杨国忠等人相互制衡。

如果大家势均力敌,那就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像对付安禄山一样,我只求大家相安无事。可惜这种平衡之局最后还是被打破了。王鉷被搞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杨国忠从此在朝中一人独大;而我则在一种唇亡齿寒的悲凉中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局面是被一个小人物打破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色就是王鉷的弟弟王銲。

说起来真是可悲又可笑。一群大佬正在紧张地对峙和相持,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角色却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结果大伙动手,长安流血,政局随之一变……

这王銲真是一个丧门星!

王銲时任户部郎中,平时就骄纵狂妄,不守法纪,有一次把一个叫任海川的术士叫到家中,问他:“我有天子的相貌吗?”把任海川吓得不敢吭声,即日逃亡。事情被王鉷知悉,暗中派人追杀了任海川。此事又被一个叫韦会的朝臣获知,王鉷再次杀人灭口,把韦会逮捕入狱,并害死在狱中。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丧门星王銲别再搞什么小动作,那王鉷就算把这事摆平了。

可王銲偏偏要往死路上走,又搞出了一件事——他居然想发动政变!

王銲和一个叫邢縡的朋友结交了一些禁军,于是一起策划,准备刺杀禁军将领,然后接管他的士兵发动军事政变,目标是把我、陈希烈、杨国忠三个都杀了,最后挟持皇帝、夺取政权。

他们有病。这不叫异想天开,而叫丧心病狂!

精明强干的王鉷居然有这么一个活宝弟弟,也活该他倒霉。

可想而知,这群疯子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告发了。皇帝亲手把告状信交给王,让他逮捕叛党。王鉷料到他弟弟肯定在邢縡家中,就暗中通知他逃离,到傍晚才与杨国忠一起率兵包围了邢縡的家。这邢縡存心要拉王鉷下水,就和他的党羽一边突围一边互相喊话说:“不要伤了王大夫。”

结果邢縡被杀,一干党羽全部落网。杨国忠总算抓住了把柄,于是向皇帝禀报了整个经过,说:“王鉷必定参与了这个阴谋!”皇帝正宠幸王鉷,不忍心办他;而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杨国忠打破这个平衡之局,所以也力保王鉷。最后皇帝决定对他们兄弟网开一面,但为了维护法纪,希望王鉷做做样子,主动上表请求将王銲治罪,这样大家都有个台阶下。皇帝让杨国忠把这个意思传达给王鉷。

如果王鉷识相,这时候绝对要丢卒保车,自己先洗脱干系,然后再想办法保他弟弟。可没想到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没按皇帝的要求做。这下可把皇帝惹火了。而陈希烈偏偏又站出来火上浇油,大骂王鉷大逆不道、其罪当诛。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来可能是上了王銲的诛杀名单,心里窝火;二来也是故意要和我唱对台戏。结果皇帝一纸令下,命杨国忠取代了王鉷的京兆尹之职,并让他和陈希烈会审王鉷。

这样一来王鉷就死定了。

审理的结果,不但此次谋反的罪名坐实,而且连同以前杀任海川和韦会的事情都抖了出来。最后证据确凿,呈报皇上。皇帝赐王鉷自杀,把王銲绑到朝堂上活活杖死。王鉷的两个儿子流放岭南,不久后也被杀了。

他们信口雌黄,指控我和王鉷兄弟暗中交结,甚至还诬蔑我与突厥叛将阿布思有瓜葛,并让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出面指证。

这阿布思是突厥降将,曾一度归顺大唐,后来因与安禄山有嫌隙而再度叛回漠北。我和他素无往来,怎么平白无故成了他的同党?!

这真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帝当然没有采信他们的诬妄之词。不过从这一天起,皇帝便疏远了我。

我平生第一次充满了无力与软弱之感。

天宝十一载(公元752年)冬天,杨国忠入相基本上已成定局。

时逢南诏军队多次侵扰西南边境的剑南道,蜀地百姓要求遥领剑南节度使的杨国忠回去镇守,我趁机奏请皇帝派他去。杨国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军事盲,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就哭哭啼啼地去跟皇帝辞行,说这是我要陷害他。杨贵妃也一再帮他求情。老迈昏庸的皇帝李隆基安慰他说:“你先去走一趟,把军事防御部署一下,我掐着日子等你回来,你一回来我就任命你为宰相!”

当宫中的耳目把天子的这句昏话说给我听时,我已经躺在病**了。

我苦笑。

除了苦笑,我还能做什么?

冬天的冷风一阵紧似一阵,我的病势也一天比一天沉重。巫医说只要跟皇帝见上一面,我的病就会好。

我无声地笑了。与其说这是医治我沉疴的药方,还不如说这是在暗示我——该是跟皇上见最后一面的时候了。

皇帝决定来看望我,可左右之人拼命劝阻,说不吉利。皇帝只好命人把我抬到庭中,然后亲自登上降圣阁,拿起一方红手帕,远远地向我挥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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