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林甫 无心睡眠2(第6页)
那一刻我的眼睛湿了。我看见皇帝一直在用力地挥手,仿佛是在表示感谢——感谢我在这十九年中代替他兢兢业业地操持这个庞大的帝国。
那方寒风中翻飞的红手帕,是皇帝对我最后的也是最高的奖赏。
我坦然地领纳了这份奖赏。
当之无愧地、别无所求地……领纳了它。
没过几天杨国忠就回来了。他在翘首以盼的剑南百姓的眼前晃上一晃,然后就回来了。
他来见我,跪在床前向我行礼。我忽然流下眼泪,对他说:“林甫将要死了,您必定做宰相,身后的事情只好麻烦您了!”
杨国忠双手乱舞,一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我看见他满脸是汗,表情尴尬。
我知道那是冷汗。我知道直到这一刻,他还在怀疑我装病。他怀疑我在欺骗他、试探他、陷害他。他甚至以为连我的眼泪也是假的。
可他错了。
虽然这一生我很少讲真话,可我从来不说没有必要的假话。
在丛林中行走一生,说谎绝对是一种必须,可它绝不能成为一种习惯。
在我身后,这个庞大的帝国将托付到他手上,万千黎民百姓的命运将决定在他手上,所以,我希望他能以和我一样的务实态度去当这个宰相。
在我身后,我儿孙的荣华富贵也必将交到他的手上,所以,我希望他着眼于大局,不要公报私仇——不要把我们的政争化成私怨倾泻到我的家人身上。
所以,我对他讲了真话。我也在他面前落下了这一生中罕有的真实的眼泪。
他能理解这一切吗?
这是天宝十一载的十一月二十四日,深冬的冷风猛烈拍打着寝室的窗棂。我嗅到了越来越浓的腐烂气息……
也许到这里,《导读》就该画上句号了。你们还记得那四个关键词吗?
隐忍。洞察人性。无影手。攻守相宜。
我像每一个濒死的老人一样不能免俗,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一大堆。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听,也不知道你们听懂了多少。
不管这么多了,我现在累了。
有一场睡眠在黑夜的深处等我,在世界的另一头等我,我要去赴约。
那将是一场真正的睡眠,一场美妙而安详的长眠。
我一想起这个就会笑,然后我笑着闭上了眼睛。
你们以为我的故事完了吗?
不,没完。
我死后,皇帝以隆重的礼节将我入殓。让我睡在一口宽敞舒适的贵重棺椁中,还在我嘴里放了一颗璀璨的珍珠,身旁放着御赐的金鱼袋、紫衣等物。
在大唐,这代表着无上的恩宠、巨大的哀荣。
所有人都认为我可以好好安息了。可杨国忠不这么认为。
第二年正月,我还未及下葬,厄运就降临了。当上宰相的杨国忠派人游说安禄山,再度指控我和阿布思共谋反叛。安禄山让阿布思的降卒到朝廷做证;我的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禁不起他们的软硬兼施,也被迫做假证出卖了我。
老迈的皇帝在这么多来势汹汹的指控中发了昏,颁下了一道诏书。
二月十一日,我生前的所有官爵全部被削;子孙中有官职的全部罢免,流放岭南和贵州等地;所有财产全部充公。
如果仅仅到此为止,我的灵魂也不至于陷入一场凄怆无尽的漂泊。
他们还剖开了我的棺椁,夺去了我口中的珍珠和身旁的金鱼、紫衣,把我塞进了一口庶民的小棺中,随随便便埋在了长安郊外的乱葬岗上。
到死,我也得不到一场真正的睡眠。
这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灵魂可以思考,我将用无尽的岁月来思考这个问题。
不管能不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