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林甫 无心睡眠1(第4页)
牛仙客当初在河西任职时,不但恪尽职守、节约用度,而且还使军队的武库充实、器械精良。皇帝很赏识他的才干,准备擢升他为尚书。而据我在宫中的眼线透露,如果不出现什么意外,皇帝有让他入相的想法。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挤走张九龄和裴耀卿的机会。
以我对张九龄的了解,我断定他不会同意让一个武夫进入帝国的权力中枢。因此我决定力挺牛仙客——像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武夫一旦入相也只能是我的应声虫。
果不其然,皇帝一提出来,张九龄马上说:“不可以。尚书是古代纳言官,唐有天下以来,只有前任宰辅并且名扬天下、有德行、有名望的人才能被任命。仙客早先只是一个节度使判官,现在突然位居枢要,臣恐怕有辱朝廷。”
皇帝说:“那么只加实封可以吧?”
“不可以。”张九龄斩钉截铁地说,“封爵是用来赏赐有功之臣。边防将领充实武库、修备兵器,是日常事务,不能称为功勋。陛下要慰勉他的勤劳,可以赐给他金钱丝帛。要是分封爵位,恐怕不太妥当。”
皇帝无语。
张九龄退下后,我立即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说:“仙客有宰相之才,任尚书有何不可?九龄是书生,不通大体!”
皇帝一看我投了赞成票,马上转怒为喜。于是第二天在朝会上又提了出来。张九龄还是和皇帝对着干,坚决反对。我在一旁窃喜,知道今天有好戏看了。
只见皇帝勃然作色,厉声说:“难道什么事都由你做主吗?”
张九龄一震,连忙跪地叩首,说:“陛下不察臣之愚昧,让臣忝居相位;事有不妥,臣不敢不具实以陈!”
皇帝冷笑道:“你是嫌仙客出身寒微吧?可你自己又是什么名门望族?”
“臣是岭外海边孤陋微贱之人,比不上仙客生于中华,”张九龄说,“然而臣出入台阁、掌理诰命有年,仙客边隅小吏、目不知书,若予以大任,恐怕不孚众望。”
这天的朝会就这样不欢而散。
散朝后,我却没有急着离开。我踱到天子的几个近侍宦官身边,随口说了一句:“苟有才识,何必辞学!天子用人,有何不可?”
我知道,这话很快就会落进皇帝的耳朵里,而且他绝不会无动于衷。
数日后,天子下诏,赐牛仙客陇西县公之爵,实封食邑三百户。这样的结果无异于甩了张九龄一巴掌。
第二件事是关于太子李瑛的废立。
皇帝李隆基登基前,除了宠幸太子的生母赵丽妃,对另外两个妃子皇甫德仪和刘才人也是宠爱有加。即位后转而宠爱武惠妃,对那三个嫔妃的恩宠渐淡。于是太子李瑛与皇甫德仪之子鄂王李瑶、刘才人之子光王李琚同病相怜,便缔结了一个悲情三人组,时不时地聚在一起长吁短叹、怨天尤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皇宫中的墙比一般的墙更薄。
驸马都尉杨洄把悲情三人组的怨恨之词打探得一清二楚,然后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武惠妃。武惠妃好不容易抓住了把柄,立刻发飙,向皇帝哭诉:“太子暗中结党,欲图加害我母子,而且还用很多难听的话骂皇上……”
皇帝大为光火,立刻召集宰相商议,准备把太子和另外两个皇子的王位都给废了。
不识时务的张九龄又发话了。
他大掉书袋,滔滔不绝地陈述了反对的理由:“陛下即位将近三十年,太子及诸王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人都庆幸陛下享国久长、子孙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闻大过,陛下岂能凭无据之词,在盛怒之下尽皆废黜?况且太子乃天下根本,不能轻易动摇。从前晋献公听了骊姬的谗言而杀申生,三世大乱;汉武帝听信江充的巫蛊之言问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偏听贾后的一面之词废黜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废黜太子勇,遂失天下。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
我不知道当张九龄在给皇帝上历史课的时候别人作何感想,反正我是听得昏昏欲睡。
不就是废黜一个不得宠的太子吗?居然说什么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简直是危言耸听!
我偷偷瞧了皇帝一眼,只见他闷声不响、脸色铁青,于是我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退朝后,我故技重施,跟一个皇帝宠信的宦官低声说:“此乃皇上家事,何必问外人!”
我当然希望太子被废。理由有三:其一,这是对武惠妃当初向皇帝吹枕头风的回报;其二,迎合了皇帝,打击了张九龄;其三,寿王李瑁一旦被立为太子,将来就是皇帝,那么未来的大唐帝国就会牢牢把持在我手中。
这就叫一石三鸟。
可我没想到,就在皇帝犹豫不决的当口,武惠妃自己却走了一步臭棋。她吩咐一个下人去跟张九龄传话,说:“有废的必有立的。相爷帮个忙,宰相便可长久做下去。”
女人毕竟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明知张九龄是个不可能被收买的强硬角色,还自讨没趣。结果她派去的人被张九龄一顿臭骂,最后还被他告到了皇帝那里。皇帝当即打消了废黜太子的念头,并且还说了一大堆话慰勉张九龄。
可我当然不会让张九龄就此反败为胜。即便废黜太子不成,他张九龄也别想占上风。我在随后的日子里跟皇帝说了许多掏心窝的话。其实就是在暗示皇帝,张九龄这个人棱角太多、自视太高、锋芒太露,不适合当宰相。
皇帝跟我深有同感,听得频频点头。
所以我料定,张九龄滚蛋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第三件事是关于蔚州刺史王元琰的贪污案。
这件事促使皇帝最终下定了罢免张九龄的决心。
这件贪污案本身并不复杂,也并未牵涉到任何一个当朝大员,却成为我和张九龄角力的一个触发点。事情的起因说来话长。我曾经荐引了一个叫萧炅的人担任户部侍郎。这个人没什么学问,曾经当着中书侍郎严挺之的面把“伏腊”读成“伏猎”。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个人喝了多少墨水和他会不会当官是两码事。可偏偏这个严挺之是张九龄的人。他揪住萧炅的这个短不放,对张九龄说:“台省中岂容有‘伏猎’侍郎?”不久后萧炅就被外放为歧州刺史。我因此深深记住了严挺之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