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林甫 无心睡眠1(第3页)
二
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五月二十八,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日子。
就在这一天,我被天子任命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并加银青光禄大夫;与裴耀卿和张九龄同列。
我正式成为大唐帝国的宰相。
在五月的骄阳下,我看见了盛夏的果实。在幽暗曲折的丛林中穿行多年,我终于抵达梦想中的阳光地带。我知道,这一天不但是对我富有意义的,而且将在许多人的心中唤起种种微妙难言的情绪。
我逐代没落的家门和族人们,将以我为荣为傲;曾经不拿正眼瞧我的源乾曜们将为此惊愕,而且这种惊愕足以令他们回味一生;我在政坛上的同盟者将为此感到庆幸;我的政敌们将因此而恐惧,他们生命中的许多不眠之夜亦将由此开启;朝野上下将有许许多多人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揣摩我的心意,跟从我的好恶,为博得我的赏识而孜孜以求,以成为我的拥趸而沾沾自喜。
而我的同僚裴耀卿和张九龄则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为判断我究竟是敌是友而进行激烈的思考,既大伤脑筋又心怀忐忑……
从千牛直长到大唐宰相,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成功。
可我知道,要爬上这个位子不容易,要守住这个位子则更不容易。
古往今来,短命宰相不胜枚举。究其失败的原因,最根本的一条,就是对于人性的懵然无知。换句话说,他们疏于洞察别人的内心世界,抓不住人性的弱点,也就无法借此发挥自己的优势。
所以这里就有了《导读》的第二个关键词:洞察人性。
人性相当复杂,有着种种斑驳陆离的表象。可你一旦深入内核,就会发现它的本质实际上极其单纯。一千多年后那个叫戴尔·卡耐基的美国人说过这么几句话——
“当我们要应付一个人的时候,应该记住,我们不是应付理论的动物,而是在应付感情的动物。”“人的行动都是由欲望和需要所诱发的。无论在生活领域,还是在商业和政治领域中,如果你想要获得别人的认同,那最好先激起对方某种迫切的需要。若能做到这点就能左右逢源,否则就会到处碰壁。”
我认为这几句话切中了人性的要害。
促成我当上宰相的人有五位:武氏、武惠妃、高力士、韩休,还有大唐天子李隆基。我相信你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是如何被自身的感情(或者说感性)和需要(或者说欲望)所支配,从而自觉不自觉地帮助我达成了目标。当然,前提是我必须对他们进行细致的观察,从而对他们内心深处的感情和需要了如指掌。
我从武氏身上捕捉到的是她对于男女之情的需要,所以她愿意为我的前途而奔走。而武惠妃虽然表面上受尽恩宠,实际上却一直怀有色衰爱弛、富贵不能长保的恐惧,所以她需要在朝臣中寻求可靠的同盟者。而高力士则是比较恋旧的人,所以他对旧主始终抱有一种感恩和报恩之情。还有韩休,我也说过了,他脑袋里只有一根筋,刚直不阿的外表下掩盖的其实是感情用事、率性为人的幼稚性格。至于说天子李隆基,他同样逃脱不了爱屋及乌的人之常情,当他身边最宠幸的几个人都在不约而同地说我的好话时,他有可能讨厌我吗?当然不会。另外,我通过自己的观察以及他左右宦官所透露给我的信息,我就很容易确认天子所需要的宰相类型。那既不是萧嵩那种一味顺从型的,更不是韩休那种犯颜直谏型的,而是需要——外能任事于朝堂、内能迎合他的种种个人需求——这种类型的。
很快你们就会发现,裴耀卿和张九龄显然也不属于这种理想的类型。
谁最符合呢?
那当然就是我——李林甫。
我说裴耀卿和张九龄不是皇帝李隆基喜欢的宰相,绝非诬妄之词。裴耀卿上任不久,即着手治理漕运,三年为朝廷节省了三十万贯,有人建议他把这笔钱献给皇上,他却说:“这是国家节余的资金,怎么能拿来邀宠?”然后就把这钱拿去作为调节市场粮价的经费。
还有一次,皇帝急着要从东都洛阳返回西京长安,时逢农民收割的季节。裴耀卿和张九龄马上阻止说:“现在农作物还没收割完,请皇上等到仲冬的时候再出发。”于是皇帝就一脸不爽。等他们二人退下后,我对皇帝说:“长安、洛阳只不过是陛下的东宫西宫而已,往来走动,何需另择时日?假使妨碍农人收割,可以免除所经之地的租税。臣建议明示百官,即日回西京。”一听我这么说,皇帝马上龙颜大悦。
这就是我和他们的区别。
他们为了照顾百姓,就忤逆了皇帝;而我既迎合了皇帝,又没有伤害百姓。
不可否认,裴耀卿和张九龄都是一心为公、关心社稷民生的人,如果单纯从百姓的角度看,他们无疑是好宰相。可问题是,宰相之职是百姓给他们封的,还是皇帝给他们封的?他们的政绩是百姓说了算,还是皇帝说了算?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在我们这个时代,官员都是自上而下选拔的,所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说的都是虚的,当官的只要一切向上负责,自然前程远大,仕途通达。小到县令、大到宰相,概莫能外。假如有人老是惦记着造福天下苍生,却得罪了顶头上司或是皇帝,那等待他的只能是贬谪罢免甚至是杀头流放。
这就是我这个时代的丛林规则。
皇帝李隆基在任命我为宰相前,曾咨询过张九龄的意见。张九龄说:“宰相关系国家安危,陛下用林甫为宰相,臣恐怕将来会成为宗庙社稷之忧。”
可皇帝根本就不听他的。
张九龄的言下之意,无非就是认为我这个人私欲太盛,缺乏公心。
像张九龄这种人,在我看来就是一介书生。他总是拿古代经典所标举的道德理想来评判世人,也总想用书本中的理论来改造社会现实。这显然是行不通的。如果人人都按书本上的样子来活,那这个世界早就是天堂了,还要官府干什么?还要军队、律法、监狱干什么?
所以,能否当宰相的关键根本不在于是否有私心,而在于能否首先满足皇帝的私心,其次是在自己的私心和满朝文武的私心之间维持一种动态平衡,当然最后还要保证不出现天下大乱。
我认为宰相的职责不过如此。难道要天下人人争当君子,满街都是圣贤才算称职吗?所以,就跟张九龄对我的看法一样,我也认为他和裴耀卿不适合当宰相。
很显然,像我们这种危情三人组是注定不会在同一片屋檐下共存共荣的。
总有人要走。可我知道——那绝对不是我。
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冬天发生的三件事情,最终决定了我们各自的命运。
三
第一件事是关于朔方节度使牛仙客的任命与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