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瞒住毕比先生汉尼却奇太太弗雷迪和仆人们(第4页)
鉴于巴莱特小姐并没流露出赞同这计划的意思,他们便默默无言地上了山,只有当教区长偶尔叫出一些蕨类植物的名字,才不时打破这沉默。登上山顶,他们停留了片刻。自从他前一个小时在这里驻足以来,这天空变得更为狂暴了,给这片土地增添了一种萨里郡罕有的悲壮感。灰色的云朵正在向丝丝缕缕的白云发起冲锋,那些白云慢慢被拉长、破碎,然后被撕裂,直到从它们最后残留的云层中,隐隐闪出一线正在消失的蓝天。夏天正在仓皇撤退。悲风怒号,落木萧萧,然而对天上那气势恢宏的战斗来说,这点动静可就显得不够了。要变天啦,风云突变,天都塌啦。惟其如此,每逢这样的紧要关头,众天使执掌的大炮一齐发射,演化出一声声雷鸣,给人的感觉总是相得益彰,而不是所谓的超自然。毕比先生的目光凝视着大风山庄,这会儿露西就坐在那里,正在练习莫扎特的曲子呢。他的嘴角不露一丝笑容,再一次改变了话题。他说:“雨是不会下的,天色变黑可就躲不过去了,所以我们赶紧走吧。昨天夜里真黑啊,简直瘆人。”
他们在五点左右赶到了蜂巢酒馆。那家可爱的小酒馆有一个阳台,年轻人和大大咧咧的家伙倒是爱坐在那里,而上了年纪的顾客则寻求一间地面用沙子打磨过的宜人房间,舒舒服服地坐在桌边吃下午茶。毕比先生见势明白,巴莱特小姐若是坐在外面,她就会觉得冷,而明妮坐在屋里就会觉得无聊,于是他就建议他们这个小群体分开坐,他们会把吃的从窗户递给那孩子。这样他就顺带可以讨论露西的命运了。
“巴莱特小姐,我琢磨着,”他说,“除非你坚决反对,我想跟你再聊聊这件事呢。”她微微点了点头。“过去的事都不说了,我知之甚少,而且也不太关注。我完全肯定,你这位表妹是很值得赞扬的。她的做法既高尚又合情合理,而她说我们高看了她,也正符合她那温柔谦逊的性情。但是她今后可怎么办呢?说实在的,你怎么看这个去希腊旅游的计划?”他再次掏出那封信,“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可是她很想参加到那两位艾伦小姐的疯狂活动中去呢。这整个就是——我都没法形容了,这个想法就是不对的。”
巴莱特小姐不声不响地看完那封信,把它放下来,似乎有些犹豫,随即又看了一遍。
“我自己可没法理解这样做的意义在哪儿。”
让他惊愕的是,她回答说:“这我就不能同意您了。我突然发现,这样做倒是解救露西的一种方式呢。”
“当真?好吧,这话怎么说?”
“她就是想离开大风山庄。”
“这我明白——可这显得太古怪了,太不像她的为人了,太——我刚才本来想说,自私了。”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啊,毫无疑问——经过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之后,她会渴望换个环境啊。”
男性思维对很多事根本理解不了,这件事明摆着就是一个例子。毕比先生惊讶道:“她自己也这么说来着,既然又有一位女士也认同她的看法,我得承认,我在某种程度上被说服啦。没准她是应该换个环境呢。我没有姐妹或——所以我就不懂这一类的事。可她何必要跑到希腊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也难怪您会这么问了。”巴莱特小姐明显产生了兴趣,几乎终止了她那躲躲闪闪的态度,回答说,“为什么要去希腊呢?(你是要什么,明妮亲爱的——是果酱吗?)为什么不是去潭桥泉呢?唉,毕比先生!今天早上,我跟亲爱的露西费了很长时间的口舌,却闹得特别不满意。我是帮不了她啦,我也不会再劝她什么了。也许我已经唠叨得太多了,我就不该这样说长道短的。我当时是想让她跟我去潭桥泉待六个月,她还偏偏不领情呢。”
毕比先生用餐刀把一个面包渣戳来戳去。
“不过我的感受倒也不值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我已经把露西给惹毛了。我们的旅行就是一场失败。她当时想离开佛罗伦萨,等我们赶到罗马的时候,她又不想待在罗马了,然而我始终都想着,我这花的可是她母亲的钱啊——”
“我们还是说将来怎么办吧。”毕比先生打断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那好啊。”夏洛特说。她的话头转变得出其不意,简直令人窒息,尽管在露西看来这并不新鲜,对牧师来说却是初次见识到,“我本人是愿意帮助她去希腊的。您呢?”
毕比先生沉吟着。
“这是绝对有必要的。”她压低嗓门,放下面纱,透过它继续说道。她那种充满**又异常炽烈的语气,让他颇为吃惊,“我懂她的心思——我真的懂啊。”天色开始黑起来了,他感到这个古怪的女人确实是知道了些什么,“她可千万不能留在这里,哪怕一时半刻都不行,而且我们必须守口如瓶,一直到她离开为止。我估计那些仆人什么都没听说,等她走了以后——不过我可能已经说得太多啦。只不过,光靠露西和我,是根本说服不了汉尼却奇太太的。要是您肯帮忙,我们或许还有几分胜算。要不然——”
“要不然?”
“要不然。”她重复了一句,就像这句话左右着结局似的。
“行吧,我愿意帮她说说。”牧师说着,紧紧地抿了抿嘴,“好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吧,把整个这一摊事都了结了。”
巴莱特小姐立刻冒出了一堆感激的话,简直说得天花乱坠。在她道谢之际,酒馆招牌——那是一个蜂巢图案,许多蜜蜂均匀地点缀其中——在外面的风中嘎吱作响。毕比先生其实不是很了解真实情况,不过,他并不太想去了解,也没有贸然认定“她是另外有人了”,要是换个更粗鄙的机灵人,多半已经去注意这方面的迹象了。他只是觉得,巴莱特小姐了解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响因素,那姑娘正渴望从它的魔爪中获得拯救,而且那种影响因素很可能是通过肉身来起作用的。正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激发了他的骑士精神。他对禁欲生活的信奉向来讳莫如深,极为谨慎地隐藏在他的宽容和教养底下,此时却忽然冒头了,像一种非凡而娇嫩的花朵一样怒放开来。“结婚是好,不结婚更是好。[50]”他的看法就是这样的,因此他每次听说有婚约被取消,都不免带着一种轻微的喜悦之情。就露西这次解除婚约来说,由于不喜欢塞西尔,他的喜悦变得越发强烈了。而且他愿意更进一步——去把她藏到危险够不着的地方,直到她能坚定她那保持童贞的决心。这种感觉极其微妙,也并不那么教条,他从来没有向任何牵扯到露西爱情纠葛中的人透露过。然而它毕竟是存在的,光是它本身就足以解释他随后采取的行动,以及他对他人行动的影响力。他跟巴莱特小姐在酒馆里达成的协定,不光要帮助露西,也要去帮助宗教。
整个世界黑暗而又阴沉,他们匆匆赶回大风山庄,途中牧师谈到了不同的话题:爱默生父子需要一名管家;仆人们;意大利仆人;关于意大利的小说;有警世意义的小说;文学能否影响生活。大风山庄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着微光。花园里,汉尼却奇太太如今有弗雷迪帮忙,还在奋力营救她的那些花花草草。
“天都黑透了。”她绝望地说,“都是因为拖来拖去才弄到这步田地的。我们早就该知道很快会变天,而现在露西又想跑到希腊去。天晓得这个世界要怎么收场呢。”
“汉尼却奇太太。”他说,“希腊她是应该去的。上屋里来吧,我们好好说说这事。首先得问一句啊,她跟韦斯分手让你不高兴了吗?”
“毕比先生,我倒是觉得庆幸呢——简直就是谢天谢地。”
“我也是。”弗雷迪说。
“那就好说了,来吧,赶紧上屋里来。”
他们在餐厅里商量了半个小时。
光靠她自己,露西绝对没法实现去希腊的想法。去希腊旅游,又要破财又夸张做作——这两样都是她母亲特别厌恶的。夏洛特也是不可能成功的,这一天的荣誉归于毕比先生。凭着他的老练和常识,加上他作为牧师的影响力——因为任何一名牧师,但凡不是傻子,都会对汉尼却奇太太产生重大影响——他说服她向他们的意志妥协了。“我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去希腊。”她说,“不过既然您认为有必要,我估摸着那也行。这应该是有什么讲究吧,反正我是搞不懂啦。露西!我们告诉她去。露西!”
“她在弹钢琴呢。”毕比先生说。他打开门,随即听到一首歌的歌词:
美人娇态莫相窥。[51]
“我以前不知道汉尼却奇小姐还会唱歌。”
王师征伐莫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