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里弗顿庄园(第4页)
一开始,他们没有告诉汉娜。埃斯特拉认为太冒险,泰迪同意这点,因为汉娜即将临盆。吉福德勋爵代替泰迪和汉娜发表公开声明。
泰迪在意外发生那晚来到楼下。他在毫无生气的仆人大厅中显得格格不入,好像走错舞台场景的演员。他非常高大,因此他得低着头,免得撞到最后一道阶梯的天花板横梁。
“勒克斯特先生,”汉密尔顿先生说,“我们没想到——”他的声音逐渐消失,他跳起身,转向我们,轻轻地拍拍手,然后举起双手示意,好似他要指挥一个交响乐团演奏非常快速的曲调。我们站着排成一排,双手在身后交握,等着听泰迪说话。
泰迪三言两语便说完了。埃米琳不幸因车祸而意外丧生。南希在我身后紧握住我的手。
汤森太太高声尖叫,瘫坐入椅子中,手捂在心口上。“我可怜的小可爱,”她说,“我全身都在发抖。”
“这对我们全体而言都是可怕的消息,汤森太太,”泰迪轮流看着我们,“但我必须要求各位一件事。”
“我谨代表全体仆人发言,”汉密尔顿先生脸色灰白地说,“在这个可怕的时刻,我们愿意以任何方式帮助您。”
“谢谢你,汉密尔顿先生,”泰迪严肃地点点头,“你们都知道,勒克斯特太太因为湖边事件而承受莫大的打击。我想,我们最好暂时不要让她得知这场新的悲剧。我们不该让她更加沮丧,何况她还有身孕。我确定你们都会同意这点。”
泰迪继续说,我们都保持沉默。
“我请你们不要提到埃米琳小姐或这场车祸。你们要特别注意,不要让报纸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他停下来,轮流凝视着我们。
“你们了解吗?”
汉密尔顿先生眨眨眼,立正站好:“啊,是的。是的,老爷。”
“很好,”泰迪快速地点了几次头,察觉无话可说后,便带着阴郁的微笑离开。
泰迪离开后,汤森太太转身,眼睛大睁,对汉密尔顿先生说:“但……他的意思是,完全不告诉汉娜小姐吗?”
“似乎是这样的,汤森太太,”汉密尔顿先生说,“只是暂时如此。”
“但她的亲妹妹死了……”
“我们必须听从他的指示,汤森太太。”汉密尔顿先生吐口大气,拧着鼻梁,“勒克斯特先生是这个宅邸的老爷,就像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前一样。”
汤森太太张开嘴,想争论那点,但汉密尔顿先生打断她,“你和我都知道,我们必须遵照老爷的指示。”他拿下眼镜,用力擦亮它,“不管我们怎么想,或对他有何看法。”
稍后,当汉密尔顿先生到楼上服侍晚餐时,汤森太太和南希在仆人餐厅里向我靠过来。我那时正在缝补汉娜的银色裙子。汤森太太和南希分坐我两侧,有如陪我走上断头台的两名警卫。
南希偷瞄楼梯一眼说:“你得告诉她。”
汤森太太摇摇头:“这样做不对。那是她的亲妹妹,她应该知道。”
我将缝针插进银线卷内,放下缝补的裙子。
“你是她的贴身女仆,”南希说,“她喜欢你。你得告诉她。”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我会告诉她。”
隔早,如我预期般,我在书房找到她。她正坐在远远一端的扶手椅中,透过巨大的玻璃门,眺望教堂墓地。她专心地凝视远方,没有听到我接近的脚步声。我走近她,安静地站在另一张椅子旁边。早晨的阳光穿透玻璃遍洒房内,她的侧影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整个人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夫人?”我轻柔地说。
她仍凝视着前方,她说:“你来告诉我埃米琳的事。”
我霎时呆住,大吃一惊,纳闷她怎么会知道。“是的,夫人。”
“我知道你会告诉我,即使他叫你不要说。在这么久之后,我已经很清楚你的个性,格蕾丝。”我听不出她的腔调里有什么含意。
“我对埃米琳小姐的事很遗憾,夫人。”
她轻轻点点头,但她的眼光没有转离教堂墓地的远处。我等了一会儿,发现她不需要陪伴时,于是问她,我是否该端什么来给她。也许端茶来?或是一本书?刚开始,她没有回答,好像没听见。然后,她突然说:“你看不懂速记。”
那是个直述句,而不是问题,因此我没有回答。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她话中的深意,以及她为何在那时对我提到速记,但那是在许多年后。而在那个早上,我仍然对我的欺瞒所扮演的角色浑然不察。
她稍微改变坐姿,将长腿缩回椅子上。她还是不肯看我的眼睛:“你可以走了,格蕾丝。”她声音中的冷淡刺痛我的双眼。
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点头,离开,没有意识到这是我与她最后一次谈话。
波儿带我们到汉娜最后居住的房间。一开始,我忖度我是否能看下去。但那个房间变了。它重新上漆,以不属于里弗顿庄园原貌的维多利亚风格家具重新装饰。那不是汉娜的宝宝出生时用的床。
大部分的人都认为是宝宝杀了她。就像埃米琳的出生使她们的母亲过世一样。他们边说边摇着头,如此突然,如此悲伤。但我知道的更多:那是个方便的借口,一个大好机会。那的确是难产,但她已经不剩任何意志力。湖边发生的事,罗比的死亡,埃米琳随后去世,这些事都在婴儿卡在她骨盆很久以前就杀了她。
她分娩时,我在房间内陪她。当阵痛愈来愈快,愈来愈剧烈,婴儿开始出来时,她逐渐向幻觉投降。她瞪着我,脸上带着恐惧和愤怒,大叫着要我离开,说那都是我的错。医生解释说,临盆的女人常常情绪失控,失去理智,他要我照她的话去做,让她沉迷在幻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