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重返里弗顿庄园(第5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但我不能那样子离开她。我离开她的床边,但仍留在房内。当她躺在**,医生开始用剪刀剪时,我站在门口担心地观看,这时,我看见她的脸。她的头往后靠,吐出一口像是放松的叹息。那是解脱。她知道如果她不和它搏斗,她就可以离开。所有的事都会结束。

不,那不是突然死亡。她已经濒临死亡好几个月。

之后,我颓废不振,心碎不已,非常哀伤,仿佛我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失去了我自己。这是当你将人生奉献给另一个人时所会发生的事。你和他们紧密结合。没有汉娜,我也失去仆人的价值。

我没有感觉的能力。我感觉被挖空,就像一只濒死的鱼被剖开,掏出所有的内脏。我机械化地执行我的职务,尽管在汉娜死后,我没有多少工作可做。我那样子持续了一个月,强迫自己从一个地方转换到另一个地方。直到有天,我告诉泰迪,我要辞职。

泰迪希望我留下来。当我拒绝时,他哀求我重新考虑,即使不看在他的份上,也看在对汉娜记忆的份上。她很喜欢我,我不知道吗?她会希望我在她女儿的生命中,在弗洛伦斯的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

但我办不到。我心灰意冷,完全提不起劲儿。我不顾汉密尔顿先生的反对、汤森太太的眼泪。我对我的未来毫无把握,但我知道,我的未来不在里弗顿庄园。

离开里弗顿庄园,离开楼下的工作,应该会令我感到无法形容的恐惧,这是假设,如果我还有感觉的话。好在我毫无感觉,不然恐惧会战胜哀伤,将我永远绑在山丘上的宅邸。我对女仆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对独立感到惊慌失措。出门去别的地方让我担心,害怕做最简单的事,还有,什么事都得自己作决定。

我在大理石拱门找到一间小公寓,继续生活。我做任何我能做的工作——打扫、点菜、缝补——拒绝和任何人发展亲密关系。当人们开始问太多问题,要求我更为投入,但我却无法付出感情时,我便离开。我这般浑浑噩噩地度过十年光阴。我那时不知道,我在等待另一场战争;还有马可斯,他的出生带给我连我的女儿都无法给我的东西。让我回到被汉娜的死掏空前的我。

在那段期间,我很少想到里弗顿庄园。很少想到所有失去的事物。

让我换个方式来说吧:我拒绝回想起里弗顿庄园。如果我发现,我的心灵在安静凝止的片刻中,徘徊在育婴房,在阿什伯利夫人的玫瑰花园阶梯上流连不去,在伊卡洛斯喷泉边缘力保平衡时,我就会立刻找别的事来做。

但我常常想到那个小婴儿,弗洛伦斯。我想,她是我的外甥女,我同父异母姊妹的女儿。她是个漂亮的小娃娃,她有汉娜的金发,但不是她的蓝眼,而是大大的棕色眼睛。当她长大时,也许眼睛的颜色会改变。这种事常发生。但我认为它们会维持棕色,像她父亲的眼睛。因为她是罗比的女儿,不是吗?

这么多年来,我常思考这点。尽管这么多年来,汉娜和泰迪都无法生育,她会突然在一九二四年怀孕当然也并非毫不可能的事。更奇怪的事都有。但同时,这个解释是否显得过于牵强?泰迪和汉娜在他们的婚姻晚期很少同床,但泰迪在刚开始时的确很想要小孩。汉娜一直没有怀孕,那不是暗示他俩之中有个人有问题吗?而汉娜以弗洛伦斯证明她能受孕。

我不知道,告诉泰迪的人是否就是黛博拉,也许是他自己想通这点。不管怎样,弗洛伦斯都不曾在里弗顿庄园待太久。泰迪无法养育她:她不断提醒他,他妻子的出轨。勒克斯特家族成员都同意,他最好将这整件令人难过的事件抛诸脑后,专心经营里弗顿庄园,还有,在政治上重整旗鼓。

我听说他们将弗洛伦斯送到美国,叶米玛同意让她当凯莎的妹妹。她一直想要再有一个小孩。我想,汉娜会对此结果感到开心,她会比较希望她的女儿是以哈特福德成员的身份长大,而非一个勒克斯特。

参观行程结束,我们被领至入口大厅。波儿一直热切鼓励我们购物,但乌苏拉和我没有进入纪念品商店。

我再次坐在铁椅上等待乌苏拉开车过来。“我不会去很久。”她保证。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的回忆会陪伴我。

“你会很快再回来吗?”汉密尔顿先生站在门口说。

“不,”我说,“我想不会,汉密尔顿先生。”

他似乎了解我的苦衷,微微一笑:“我会告诉汤森太太,你来道别。”

我点点头,他旋即消失,像浅灰色的水彩斑纹般溶解入太阳光中。

乌苏拉扶我进车内。当我绑上安全带时,她打开带来的那瓶水让我喝。“这样好,”她说,将吸管放入瓶嘴内,抓起我的双手,让它们捧住冷冷的瓶子。

她发动引擎,我们缓缓驶出停车场。我们进入车道那树叶茂密的幽暗隧道时,我隐约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走这趟特别的旅程,但我没有往后回顾。

我们沉默地开了一会儿的车,乌苏拉说:“你知道,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嗯?”

“哈特福德姊妹看见他自杀,对不对?”她偷偷侧瞄了我一眼,“但她们不是应该在宴会上,她们跑去湖边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再偷瞄了我一眼,想着也许我没听到。

“你最后怎么决定?”我说,“电影是怎么演的?”

“她们看见他从宴会上消失,跟踪他到湖边,试图阻止他。”她耸耸肩,“我该查的都查过了,但我找不到警察盘问埃米琳或汉娜的记录,所以我得用猜的。这个解释最说得通。”

我点点头。

“何况,制片认为这样子比较有悬疑气氛,比她们无意间发现他来得刺激。”

我点点头。

“你看到电影时,”她说,“可以自行判断。”

“我会尽快拿带子来给你看。”她说。

“谢谢你。”

她将车子转进希斯谬赡养院的入口。“哦哦,”她睁大眼睛,将一只手放在我手上,“准备听训话了吗?”

露丝正站在那里等我。我以为会看见她抿紧嘴唇,一脸生气状,但并非如此。她正在微笑。五十年的时光刹那间消失,她在我眼中又是个小女孩。那时,人生还没有机会让她失望。她拿着某样东西,挥舞着它。我看出那是一封信,而我知道那是谁写来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