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重返里弗顿庄园(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乌苏拉领着我走回小径,让我在轮椅中坐稳,向波儿解释,她得带我进屋内。

波儿心照不宣地说,天气太闷热了,她的母亲也是如此。这么不合时节的闷热。她倾身对我微笑着,眼睛眯起来:“太热了,对不对,亲爱的?”

我点点头。没有争执的必要。我如何解释,令我窒息的不是闷热,而是沉重古老的内疚感?

乌苏拉带我进入起居室,但我们没办法进去。他们在离门口四英尺远处拉起红色绳索。我想,他们不想让观光客跑进里面,用肮脏的手指划过沙发椅背。乌苏拉将我停在墙壁旁边,然后坐在为观光客设置的长椅上。

观光客三三两两地走过来,指着精致的桌上摆设,对着铺在大型沙发椅背上的虎皮发出“哦”或“啊”的赞叹声。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房间内充满鬼魂。

警察在起居室里进行盘问。可怜的泰迪,他非常困惑不解:“他是个诗人,”他告诉警察,抓紧披在肩膀上的毛毯,还穿着晚宴服,“他在年轻时便认识了我妻子。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很有文艺气息,人不坏。他常常和我的小姨子以及她的朋友在一起。”

那晚警察盘问了每一个人,汉娜和埃米琳除外。泰迪执意如此,他告诉警官,她们目睹这般场景已经很不愉快了,不需要再回想那些细节。勒克斯特家族的影响力很大,因此警官们同意了。

他们其实也不太在乎。那时已经很晚了,他们也想赶紧回到妻子和温暖的床边。他们已经听到所有需要知道的细节。这是个很寻常的故事。黛博拉自己也这么说过,伦敦和全世界有那么多年轻人在目睹战场的杀戮后,无法回头适应正常的生活。罗比的诗人身份更加预见了悲剧的发生。艺术家的生活更为夸张,他们的行为更为冲动。

我们的观光团找到我们。波儿示意我们重新加入团体,领我们到书房。

“在一九三八年的大火中,这是少数没被烧毁的房间之一,”她说,特意咯噔咯噔地走下走廊,“我向大家保证,这是很幸运的事。哈特福德家族拥有无价的古老藏书,总共超过九千本。”

我能证明那点。

我们这个来自各方的观光团跟着波儿进入书房,然后自由活动。大家仰着脖子观赏玻璃圆顶天花板,还有高得触及阁楼的书柜。罗比的毕加索现在已经取下了。我想,大概是挂在某处的艺廊。现在的英国庄园已经不在墙壁上挂满伟大画家的作品了。

罗比死后,汉娜大经常待在这里。她整天蜷缩在椅子上,房间内一片沉寂。不断回想着过去。她有一阵子只肯见我。她禁不住一直说着罗比的事,告诉我他们爱情故事的细节,每个故事最后都以相同的悲叹作结。

“我爱他,你知道,格蕾丝。”她会这么说。她的声音轻柔到我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你爱他,夫人。”

“我就是没办法……”她看着我,眼里泛着迷蒙的泪光,“那样就是不够。”

刚开始,泰迪默然接受她的深居简出,在目睹了那场惨剧后,这似乎是很自然的反应,但好几个礼拜过去了,她依然振作不起来,这使他大惑不解。

每个人对她该如何反应,以及该如何让她恢复精神都有自己的看法。有晚,吃过晚餐后,他们开了圆桌会议。

“她需要培养新的嗜好,”黛博拉点燃一根香烟,“看见一个男人自杀一定会很震惊,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什么样的嗜好?”泰迪皱着眉头问。

“麻将,”黛博拉将烟灰弹进盘子里,“麻将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

埃斯特拉住到里弗顿庄园来“帮忙”,也同意汉娜需要事情使她分心,却有不同的好点子:她需要生个宝宝。哪个女人不需要呢?泰迪就不能尽力给她一个宝宝吗?

泰迪说他会尽力。他将汉娜的服从误认为同意。

三个月后,医生宣布汉娜怀孕了,埃斯特拉很开心。但这似乎没有使汉娜分心,她反而变得更为疏远冷淡。她愈来愈少告诉我,她和罗比的爱情故事,最后,她根本不叫我去书房作陪。我很失望,但更重要的是,担忧不已——我原本希望坦承能让她从自我放逐中解脱。我希望,透过告诉我他们故事的每个细节,她最终会回到我们身边。但事情并非如此。

相反的,她对我愈来愈疏远,她开始自己梳妆打扮,如果我主动要提供协助,她就会古怪地看着我,几乎是愤怒地瞪着我。我试图说服她,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她无法救他,但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我,表情困惑,仿佛她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或更糟糕的是,她怀疑我说这些话背后的动机。

最后几个月,她像鬼魂般飘**在宅邸内。南希说,她的行行为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的一模一样。泰迪变得忧心忡忡。现在,陷入险境的不只是汉娜。他的宝宝,他的儿子,勒克斯特的继承人应该得到更好的待遇。他不断请医生过来诊断,他们都将它与战争相提并论,认为她是受到了惊吓。他们都说,在她目睹那场惨剧后,这个反应很自然。

一个医生在看诊后,把泰迪叫到一旁,他说:“这绝对是惊吓。很有趣的例子,与外界完全断绝关系。”

“我们怎么治好她?”泰迪问。

医生悲伤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钱不是问题。”泰迪说。

医生皱起眉头:“听说还有个目击者?”

“我妻子的妹妹。”泰迪说。

“妹妹,”医生在笔记本里写下来,“很好。她们感情好吗?”

“非常好。”泰迪说。

医生用一根手指指着泰迪:“把她找来。让她们聊天,这是治疗这类歇斯底里的最佳方式。你妻子需要和相同经历的人花时间聊聊。”

泰迪接受医生的建议,不断邀请埃米琳过来,但她不肯过来。她没办法过来,她太忙了。

那的确是事实,埃米琳重新投入伦敦热烈精彩的社交生活。她成为派对的重心,主演了几部电影——爱情片、恐怖片,她在饰演受尽虐待的致命女人的角色上最能发挥所长。

上流社会热切地嚼舌根,说汉娜不能重新振作实在是件丢脸的事。奇怪的是,她比她妹妹还承受不住这个打击。毕竟,埃米琳才是跟这个家伙交往的人。

其实,埃米琳也几乎承受不住。她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接受这个打击。她笑得更大声,喝得更醉。谣传,她那天在布伦特里路车祸身亡时,警察在汽车内找到许多打开的白兰地酒瓶。勒克斯特家族压下了这个新闻。在往日,如果金钱能买通一样东西的话,那就是法律。也许,现在它依旧能,我不清楚。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