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第2页)
“他们都觉得生不出儿子是要命大事,赵大年就去找人算命,村里有个姓金的瞎子,搭了个草棚住在村头坟地里,赵大年拎了两瓶酒去找他,让他算赵家为什么生不出儿子。金瞎子算了半天,说‘你家里有东西挡了运道,是两个女的,岁数不大,压在你家祖宅的方位上,把儿子的运道和家里的财气全占了’。”
“唔……”隔着虚空的影像,黄倏狼偏头看沈敬,一脸受伤,“沈哥你不地道,坑我!”
李逢春回味过来,猝然抬头问:“姓金的算命瞎子?”
赵钱吸了一口烟:“赵大年是这么说的。”
李逢春追问:“然后那?”
赵钱说:“他就回家给老辈说算命的讲了,家里两个女娃占了儿子的位子,留不得。我妈当时就跪下了,抱着他的腿又哭又求,赵大年那天把她打了个半死。”
李逢春追问:“赵大年听了没有?”
赵钱嗤嗤两声笑:“信,他怎么不信啊,他要是不信,那不就成他自己的根没用了,打自己脸了啊。李队长啊,我跟你说,那年腊月,雪下得可大了。”
赵钱眯起眼睛说:“赵大年怕遭报应,破天荒给她们炖了一锅白菜五花肉,行啊,我那两个姐姐好歹也算是吃饱上路的。”
他往后的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天晚上,赵大年把她们从被窝里拽出来,夹在胳肢窝底下,一手一个,出了门,我妈追出去,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追到村口那口水库。她说她到的时候,赵大年已经把招娣扔下去了,招娣掉进冰窟窿里,连喊都没喊一声,来娣被赵大年举在半空中,两条小腿蹬着,蹬着,蹬着,赵大年一松手——小的也去陪大的了。”
赵钱捏了捏自己脖子,好像那个压在心头几十年的痛,终于喘息上来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照在水库的冰面上白花花的,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岸。我妈趴在冰面上,想捞她们,冰碎了,她自己也掉进去了,后来是村里人听见动静出来看,把她从水里捞上来的。赵大年站在岸边,浑身湿透了,说‘我媳妇想不开,跳水库了’。”
“李队长,你看啊……”
赵钱把手里的烟头捻灭,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报应,他们有罪,他们都得死。”
李逢春停下记笔记的手,抬眼盯着赵钱:“杀人的事,就没有人追究?”
“追究?追究什么?”赵钱眼尾掉梢,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那个年代,两个女娃娃,大冬天的掉进水库里,能怎么追究?村里人帮忙捞了一天一夜,捞上来的时候,来娣抱着招娣,小的死死抱着大的,胳膊箍得四个大人都掰不开了,来娣的头藏在招娣怀里,招娣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大口子,估计是掉下去的时候砸在冰碴子上,当场就死了。比她妹妹命好,少受点折磨投胎了。”
赵钱想伸手抹把自己的头发,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他又慢慢放下了。
“……操!”负责记录的刑警气得喘不过气。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沈敬和黄倏狼一时忘记了伪装呼吸。
李逢春手里的笔就那样搁在笔记本上,笔尖抵着纸面,洇出一个墨点。
好半晌,他终于开口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有什么稀奇的,我从小就知道了。”赵钱说,“村里的小孩都知道,他们拉帮结派叫我们“鬼来弟”“贱种死孩子”,我每次路过那口水库,我都怕得要死,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看着我,半夜我总听到姐姐们再叫,要我下去找她们。我妈知道了只会哭,哭她命不好,哭她们那辈生不出来儿子的女人命都不好,怪不了谁。她去烧香磕头,去姐姐们放过我们,别缠着老赵家的根苗,是她们命薄,下辈子投个男胎就好了。”
赵钱后仰身子,无所谓地看着李逢春,诡异发笑:“李队长,你知道死人的念头有多重吗?你喘的每口气,喝的每口水,睁眼看到的每一天,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个声音说——你不配,你这个肮脏的东西苟延残喘到现在,都是穿了枉死人的皮。但是,你知道在这个家里,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李逢春没吭声。
“最可笑的是,招娣和来娣死了以后,我妈真就立刻生出儿子来了,她不光生了赵业,还生了我,一对双胞胎,两个儿子。赵大年高兴坏了,爷奶也不打骂我妈了,他们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逢人就说‘我家祖坟冒青烟了,老天爷赏了我两个儿子’。赵大年这个老畜牲,他早忘了是怎么把那两个闺女扔进水里的,忘了她们死得有多惨。”
“我妈啊,她怕赵大年,怕村里人提起招娣和来娣。我小时候,她总偷偷跑到水库边,插上三根香,对着水里面哐哐磕头,念叨‘妈没用,等妈死了,妈下十八层地狱’。她把招娣和来娣的几件旧衣服藏在一个木箱子里,锁起来,钥匙贴身带着,有年村里发大水,水都漫进屋了,她什么都不拿,就抱着那个木箱子跑,赵大年打她骂她‘眼瞎贱疯子’,她也只是抱着箱子不理人。”
审讯室的灯光照在赵钱脸上,他歪着脖子,苍白嘴唇在发抖,轻微的,就像被风吹动的薄纸片。
李逢春沉默良久,问:“这些事情,是不是和赵业的死有关?”
赵钱:“也许吧。毕竟我们都有罪,我们每个人都得死。”
李逢春确认问:“那个姓金的算命师,是不是最近又来过你们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