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魂出窍（第2页）
朱棣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每夜他都把她搂在怀里，甚至学着以前她教他的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说来也奇怪，只要朱棣不撒手，她就能安安稳稳地睡到天明。
车驾好不容易行至河北界，晚棠开始出现了落红和腹痛。大队人马紧急转入涿州行宫，朱棣把她从车上抱下来时，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随行太医们带着一名行宫驻守的女医前来诊脉。几只手轮流搭在她腕上，太医们低声商议了许久，最终为首的太医跪地回禀：“陛下，贤妃娘娘的胎暂时保住了。但娘娘不能再舟车劳顿了。若再颠簸，恐有小产之虞。”
朱棣扶额，沉默不语。徐寿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还有四日了。此处距离北京紫禁城，快马都还需要两日。若是再等……就赶不上正月初一的百官朝见了。”
朱棣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速度快而杂乱。他转头看了一眼榻上面色苍白的晚棠，又回过头，望向前方那片看不见的北京城。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徐寿，张辅是否在附近大营练兵？”
徐寿一愣，连忙答道：“回陛下，张将军正在保定大营操练京营新军，距此不过一日路程。”
“你去传旨，宣他即刻来觐见。”朱棣的声音不带任何犹豫，“让他带一支最信得过的亲兵，护送贤妃进京。你清点半数人马，随朕快马先入北京紫禁城。”
他顿了顿，“贤妃胎相稳固后，再慢慢出发。你也留下，带着护卫，务必确保贤妃和腹中胎儿平安入京。”
徐寿跪地领命：“奴才遵旨！”
晚棠的灵魂又在游移。她感觉自己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看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她试着靠近那具身体，但又一次被弹开了。
她几乎要放弃了，做好就此告别一切的准备了。忽然，一阵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猛地摔回了身体里。她在混沌中慢慢恢复了意识。
她看到太医们正围在榻前低语，斟酌着药方。寒冬腊月，每个人都是满头大汗。他们终于敲定了方子，鱼贯而出，去朱棣那里复命。晚棠看着他们如释重负的背影，不禁替他们捏了把汗。
她苦笑了一下，只怕是这个孩子，与她终是缘分太浅了。
一名女医走上前来。三十岁出头的年纪，面容普通，举止沉稳，自称最擅长千金妇科，请为晚棠按摩小腹以缓解腹痛。晚棠点了点头，芝兰和映雪便退到了外间。
女医的手掌很温暖，不轻不重地按压在她的小腹上。那股温热像是活的一般，从她的掌心流淌出来，渗进晚棠的身体，抚慰着每一寸疼痛。
晚棠端详着她的侧脸——那是一张最普通不过的妇人脸，无甚特别之处。但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和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总让晚棠觉得有些熟悉。
“你……叫什么名字？”晚棠问。
“回娘娘的话，民女姓谈，家中世代从医。您唤我谈女医即可。”她缓缓答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我们……可曾见过？”
谈女医微微一笑：“听闻娘娘有孕在身，民女是被行宫管事招来此处伺候的。平时都是在民间行医，从未见过娘娘。”她收了手，绞了一块热帕子，轻轻擦拭了一下晚棠的小腹，然后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晚棠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是多想了。她说姓谈——明代好像有一位很厉害的女医叫谈允贤吧？也许是她家中长辈？她没有力气再想下去了。
正想着，朱棣进来了。他紧皱着眉头，走到榻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外面的寒风里进来。
“朕要先你一步进京。”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马上就要出发，快马加鞭，才能如期赶上百官朝贺。”
他握紧她的手，“棠儿，你好生在此处保胎。张辅已经派亲兵围住这座行宫了。待你腹中胎儿稳定，他来护送你进京。张辅是朕的人，也是阿宁的侄儿，定然不会让你有任何意外。你尽管放心，朕都为你安排妥当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过的、近乎恳切的郑重，“朕会在紫禁城里，等你和皇儿归来。”
晚棠点了点头。朱棣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转身便要离去。晚棠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他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轻，像是力气不够用了，“马上要开春了。若是您腿疾复发，臣妾不能赶回去伺候——您一定要让太医看看，要听太医的话。”
她停了一下，“您的身体，很重要。”
晚棠不知道自己的灵魂，还能在这具身体里支撑多久了，也许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她对他从惧到爱，再从怨到恨，如今却觉得只剩下可怜了。这个霸道了一辈子的老男人，到最后，晚棠只想让他放过自己，少病痛、多安乐。
朱棣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像是再也见不到了一般。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嘴，他不想听她说这样的话。
良久，他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别胡思乱想。你和孩子，都会安然回到朕的身边。”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朕给你封权贵妃的旨意都准备好了。长春宫朕也都给你安排好了——跟南京的一样，院里有一棵更大的海棠树，等你回来就开了。等到你六月生辰，朕给你办个千秋宴，热闹热闹。”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朕的紫禁城很漂亮。你的家就在那里。朕等你归家。”
他又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肚子。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大步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所有人，都给朕看好贤妃。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奴婢奴才，谨遵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