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魂出窍(第1页)
车驾走了半个月,终于抵达了山东德州。
天公不作美,路上遇上了大雨。雨水倾泻而下,将官道浇成了一片泥泞,车轮陷在泥里,行进艰难。朱棣担心晚棠有闪失,当机立断,下午便令车马在德州驿休整,等雨停路干再走。
还有十五日,便是大年初一,那是朱棣在北京紫禁城接受百官朝贺的日子。路上他有无数的折子要批、无数的事宜要拍板,即便在驿站落脚,案上也堆满了从后方快马送来的文书。他忙得几乎没有抬头的空隙。
晚棠没有打扰他。她被安排在驿站后院一间安静的厢房里,芝兰服侍她躺下,她便合上了眼。她觉得自己在睡。可每当睡着,那种熟悉的感觉就会再次袭来——
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浮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榻上那个捂着肚子、脸色苍白的女人。她看到自己蹙着眉,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她看到自己的手紧紧护着小腹,像是怕一松手,那个孩子就会消失。
她着急地想靠近,想回到那具身体里去,但每次靠近,都会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最近已经好几次这样了。她感到害怕。她的孩子还没有降生,她的时间就到了吗?可是顾念还没有来接她。她难道会变成孤魂野鬼,困在这异世里吗?
她试着再次靠近那具身体。这一次,一股温热的力量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猛地吸了进去——她醒了过来,一身的冷汗。她大口喘着气,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小腹,感受到那微弱的、持续的起伏,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轻声说:“宝宝别怕,妈妈还在。”
只是她不知道,她还可以“在”多久了。
“娘娘!你醒啦!”芝兰掀开床帐,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汤,里面还浮着几片参片。晚棠接过来喝了几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芝兰笑着说:“娘娘,雨停啦!您睡了好一会儿了,带您下去透透气吧。太医说,您在马车里不是坐就是卧,对胎儿不好,最好有机会多走动走动。”
晚棠点了点头,由着芝兰给她加了一件织锦斗篷,扶着她的手出了房门。
德州驿是一座规模极大的驿站,堪比现代的五星级酒店,光是客房便有上百间,往来商旅络绎不绝。雨后的青石板上还积着浅浅的雨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清甜味道,混杂着泥土和远处青山绿草的气息。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叫卖声。
芝兰说:“德州驿是大驿站,边上是有大市集的,可热闹了。”
晚棠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些模糊的烟火气,忽然有些恍惚。穿越来大明朝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离民间的烟火气这么近。上一次站在秦淮河畔,还是伴随着无数惊魂未定的事件。而此刻,她只觉得内心平和,甚至有些好奇。
她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那晚上会有德州扒鸡吃吗?”
芝兰愣了一下:“什么是扒鸡,娘娘?”
晚棠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想想也是,这个时候可能还没有德州扒鸡呢。
她正想着,目光忽然被驿站门口的一个小摊吸引住了。摊子上摆着一些手工削制的小木马,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朴拙的可爱。摊子后面坐着一个笑容慈祥的白发老爷爷,他腿上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约莫几个月大的样子。
爷孙俩一个表情——都望着远处发呆,连嘴角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的。晚棠看得嘴角一弯,这爷孙俩共用一张脸,还同款表情发呆,实在是逗趣。
她不自觉地走了过去。老爷爷看她一身华服,身后跟着侍从,远处廊下还站着几名太医,一眼便知是身份贵重之人,连忙要起身行礼。晚棠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的目光落在那奶娃娃身上,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白白胖胖的脸蛋。手感像嫩豆腐一样,滑溜溜、软乎乎的,让人一碰就舍不得放手。
“几岁啦?”晚棠问。
老爷子笑着说:“回贵人的话,十个月了。”
晚棠看着他怀里那个奶呼呼的小团子,心里痒痒的:“能抱抱吗?”
老爷子赶忙把小娃娃递了过来。那小奶娃也不认生,笑呵呵地让晚棠抱着,不哭不闹,还伸手去抓她衣领上的珍珠扣子。晚棠抱着那团香香软软的小身子,心都化了。
她低头闻着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忽然想到自己肚子里也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也如此可爱?会不会也跟朱棣共用同一张脸?晚棠想到那个画面——一个缩小版的朱棣,板着一张小脸,皱着眉,用那双跟她一模一样的眼睛瞪着她,就觉得有点好笑。
正想着,朱棣从远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驿丞和一名慈祥的老妇人。那小娃娃一看到老妇人,立刻拍起手来,嘴里喊着“奶奶!奶奶!”又转头看到驿丞,更加兴奋地喊“爹爹!爹爹!”
晚棠笑出了声——这奶娃娃竟然都能叫人了,口齿还怪清楚的。他奶奶上前,笑着接过了奶娃娃,看到晚棠不自觉地用手抚着自己的小腹,便笑道:“贵人肚子里的小贵人,定然是大有福气的。”
晚棠笑着回道:“多谢吉言了。”
她转身,看到朱棣正站在那个小摊前,拿起一只小木马,左看右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徐寿,示意他付钱。驿丞一家赶忙谢恩,说了不少吉祥话。
朱棣没有多说什么,只接过那只小木马,走到晚棠面前,递给了她。她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只做工不算精细、却带着木头温润触感的小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孩子,已经被好多人祝福过了,也收到了第一个礼物。
朱棣牵起她的手,往房里走去。晚棠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小木马,觉得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晚棠那晚的胃口好了许多。驿丞准备的晚膳比路上丰盛不少,其中有一道卤鸡格外香——炖得脱骨,入口即化,酱香浓郁。
芝兰在一旁笑着说:“娘娘今儿问什么‘扒鸡’?奴婢去问了,没有这种东西。但驿丞说可以尝尝当地的卤鸡,是一绝。”
晚棠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不就是德州扒鸡的前身吗?也算是吃到六百年前的扒鸡了,不虚此行!
出了德州,队伍继续向北,往保定方向行进。晚棠知道,离北京越来越近了——那个她穿越前正在旅行的帝都,和那该死的长陵。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怪不得顾念说的是十年之约,大概也是要回到北京,更方便她灵魂归家吧。
只是这一路上,她灵魂出窍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甚至不敢入眠,生怕自己哪一次睡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变成一缕孤魂飘荡在这陌生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