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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又见海(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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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姑姑正愁眉不展,芝兰端着一只油纸包走了进来。“娘娘——”她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枣泥红豆糕,浇了一层晶莹的桂花糖汁,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晚棠的眼睛亮了。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是她熟悉的味道。

芝兰看着她吃下去,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哑了一瞬,又赶紧清了清嗓子:“还好走之前给娘娘备了些爱吃的甜食。徐姑姑说——”她停了一下,把那句哽咽咽了回去,“说娘娘北伐走山路时就呕吐不止,定要多带些开胃的糕点。”她又补了一句,“但是吃两块即可,此物不好克化。”

晚棠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豆糕,又抬头看了看芝兰,想起她和蓁蓁最是爱红豆糕了。她拿了一块,递到芝兰嘴边。

芝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带的不多,后面还要留给娘娘的。”晚棠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她,轻声说:“张嘴。”芝兰张了嘴,接下那块糕,像只小仓鼠一样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晚棠看着她,笑了。

芝兰嚼完了那块糕,又转身端来了一碗热粥,配着一碟深褐色的、绒状的东西。晚棠低头看了看,愣住了。“这是——北伐大营时,咱们一起研究的那肉松?”芝兰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对。徐姑姑和我一块做了许多。这东西耐放,不怕坏,就想着路上给娘娘佐粥开胃的。”

晚棠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她低头看着那碟肉松,看着那些细细的、蓬松的绒丝,想起那年北伐的路上,她和徐姑姑、芝兰三个人围着火堆,试着用军营里有限的材料做出一种耐储存、口感好的肉食。

徐姑姑如果还在,知道她怀孕了,一定是开心的。只是徐姑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她肚子里已经有了这个孩子,但她还是为她准备了这些。

晚棠用勺子舀了一勺肉松,拌进粥里,低头吃了起来。空荡荡的胃里,终于有了温暖的踏实感。芝兰坐在一旁,看着她吃,没有再说笑。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靠在一起。

夜间,驿站万籁俱寂。朱棣还是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始终覆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守着一件随时可能被打碎的瓷器。他的呼吸均匀而深沉,似乎已经睡着了。晚棠没有动,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偏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他。他闭着眼,脸上的轮廓在暗影中看不分明。但她能感觉到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太平稳了,平稳到像是刻意控制的。

她正要收回目光,他忽然睁开了眼。黑暗中,他们对视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带着刚醒般的沙哑:“快睡吧。车上你都睡不安稳。”

“嗯。”晚棠应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但他的手还在她肚子上,没有移开。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认真的、半开玩笑的语气:“希望他争气。”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肚子,“做朕的孩子,不能这么脆皮。”

晚棠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说要重新做个好父亲,孩子还没出来就这般高要求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又应了一声“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这个孩子能不能撑到北平,根本不是“争不争气”的事。古代的医疗条件,如此颠簸的旅途,就算放在现代也不一定能撑得住。她每天都在担心,这个孩子别没被人害死,就先被这北迁的路途颠没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碰到了他的手背。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他们就那样安静地躺着,两只手叠在同一处,守护着那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到达北平的小生命。

第三日,队伍终于撑过了那段崎岖的山路,进入了平缓的官道。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得均匀而沉稳,车身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剧烈摇晃。御辇由四马换回了六马,行进间更加稳当,连案上的茶盏都不再晃动。

朱棣终于能取出墨砚,铺开奏折,一页一页地批阅起来。车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晚棠靠在榻上,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风景。田野、村落、远处的山峦,在冬日的薄雾中显出柔和的轮廓。她已经吐了三天,胃里空空荡荡,但至少此刻,车身平稳,那股持续的恶心感终于减轻了一些。

她正望着窗外发呆,朱棣放下了笔。他起身,绕过案桌,在她身旁坐下,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抱进了怀里。她靠在他胸前,他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了她的小腹,像是已经成了某种下意识的习惯。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儿,享受着这段难得的平稳路程。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棠儿,这是朕给皇儿选的名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像是这份礼物他酝酿了很久。晚棠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纸上是他亲笔写的两个字——高煜。笔锋遒劲,墨迹饱满。她的目光落在“高煜”二字上,正要说什么,却看到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长乐”。

她的手指停住了。“这是……女孩的名字吗?”

“是赐号。”朱棣的声音平淡,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长乐公主。名字,你可以自己取。”

晚棠没有说话。她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衣料,那里依然平坦。但从看到“长乐”这两个字的那一刻起,她忽然觉得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存在,变得真实了。不再是一团模糊的血肉,不再是一个让她呕吐不止的负担,不再是一个让她恐惧的“历史变数”。

它是一个孩子。一个会有自己名字的孩子。会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喜怒哀乐。会长大,会说话,会走路,会叫她娘亲。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真正的血脉相连。她在这个世界上,将有一个与她共享血液的人。

朱棣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将她的手和小腹一起包裹住。

晚棠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握在手心里,没有还给他。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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