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遣宫人（第2页）

“娘娘的长春宫，是陛下倾尽全力保护的。芝兰在娘娘身边，本就是最安全的。一旦去了宫外——娘娘的手伸不出去，可汉王的手，随时可以要她的命。”徐姑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并且，芝兰知道太多秘密了。陛下如何能准她出宫？”

晚棠陡然一惊。朱棣——他那么会算的人，怎么会让芝兰出去呢？长春宫禁足时的王贵妃毒杀、林文谦的城外掳劫、汉王的谋逆图腾、西苑秋猎的刺杀、还有蓁蓁和张贵妃之死……桩桩件件，皆是前朝后宫不可外道的秘辛。朱棣如何能放这样的人出宫？

芝兰不知不觉，已经被她带到了如此危险的境地。

更何况，汉王对芝兰的那个眼神——她不能放她出去。

“可是芝兰怎么办？”晚棠的声音有些发涩，“她不可能跟我一辈子。我不在了怎么办，姑姑？”

“晚棠！”徐姑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你还年轻。你要想的不是最坏的结果，而是在最坏的结果之前，争取生的机会！”

晚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姑姑，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的确只能先把最坏的情况想一遍。你说过，人不能把希望放在‘可能’上。我要想最万无一失的那个结果。”

她抬起头，“姑姑，如果——我说如果——我不在了，芝兰最好的去处是哪里？太子妃？可是芝兰是我最贴身的丫头，她不像惠心那样通财算、理宫务。还有没有更好的去处呢？”

徐姑姑沉默了片刻，道：

“除了太子妃，还有太孙的女眷。太孙如今已有太孙妃胡氏与太孙嫔孙氏。芝兰这姑娘，等娘娘去了北平，可以看看是否有机缘，把她送出去。”

她顿了顿，“只是芝兰这性子，被娘娘惯坏了。娘娘以后还是要多多注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定要让她多个心眼。”

徐姑姑握住了晚棠的手：“棠棠，你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芝兰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若是有心，定然能为自己寻得生路。而你的责任——就是活下去。有自保之力，就能保人。”

晚棠点了点头。她抬头看着徐姑姑：

“姑姑……你家是苏州的吧。玉芬应该是去了山东，我看过她的近况，她过得还不错。我每年都给她送钱，锦瑟和玲珑把她收作绣坊学徒了，她们二人照顾着她，她有一技傍身，你不用担心。”

她停了一下，“但是你怎么办？你要随我们北迁吗？”

徐姑姑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手，替晚棠掖了掖被角，然后笑了笑：

“娘娘，夜深了。这些事还远，你不必一夜想清楚。现在清楚了芝兰不能走，你就快去安慰安慰她吧。她这天天哭，奴婢的耳朵都快哭烦了。”

晚棠点点头。徐姑姑起身要走，晚棠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

徐姑姑回头看了看她，无奈地笑了，又重新坐下来：

“好，姑姑陪棠棠睡觉。睡着了姑姑再走，好不好？”

晚棠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芝兰知道自己不用离开晚棠了，又哭又笑，比过年还开心。

只有晚棠坐在院子里，拿着那份名单，坐了很久。名单上只有佩兰和翠芝两个人。这么好的机会在眼前，她却送不出最要紧的那几个人。

而原因，竟然也是因为——

人人都知道，她们对于权贤妃，很要紧。

阿宁那句话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这皇宫容不下喜欢。”

那她自己呢？她不就是朱棣现在人尽皆知的“喜欢”吗？

如果没有十年之约，她的下场是什么？是六百年后，人们进入长陵，路过“权贤妃”的墓位，听到导游说一句——“殉葬嫔妃之一，朱棣晚年很得宠啊，还是年纪轻轻就被殉了。”

她苦笑了一下。只能等到了北平，再从长计议了。

也许等顾念明年来接她，还可以问问顾念——她不是仙女吗？晚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啊，她还有个金手指可以用。这样一想，她便通畅了。

她拿着名单，去了东宫，交给了太子妃。太子妃笑着接过，说应该不成问题，到时候随所有宫人名单报呈陛下，朱笔御批即可。

晚棠想了想，还是委婉地问了一句——她身边的徐姑姑，以后去了北平，能否调到太子妃身边？她历经三朝，资历最深，经验也足，想必能帮得上太子妃很多。

太子妃沉吟了片刻，贴近晚棠，轻声道：“此次北迁，陛下正命臣妾清点所有建文朝的旧人。大半需留守金陵紫禁城，未必能跟随北迁。徐姑姑是在名单上的。娘娘也可询问陛下，是否能特许带去北平。”

晚棠又问：“那留守金陵的宫人，就是一辈子都在这宫里养老了吗？徐姑姑留在长春宫，会被善待吗？”

太子妃笑道：“娘娘是最得圣宠的权贤妃。金陵这边留守的官员，自然不敢委屈徐姑姑。”

晚棠欲言又止。太子妃眼波流转，低声道：“臣妾得权娘娘信任，又素来交好。权娘娘对东宫多有照拂，太子殿下也是欣然应允的。娘娘不必担心以后——能帮得上的，臣妾定然会尽力而为。娘娘只需……照料好陛下。”

一番话，再清楚不过。太子登基后愿意善养她和她的人，但要看她能不能活到太子登基了。

晚棠没有再问。她谢过太子妃，起身，走出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