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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遣宫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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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八年,春。

北京紫禁城已经接近竣工。北迁之日,终于定了。

晚棠踏入西暖阁,朱棣告诉她这个消息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

“永乐十九年正月初一,朕将在北京紫禁城接受百官朝贺。”

晚棠才意识到这座南京紫禁城,还有最后一年的政治寿命。一年之后,它将变成一座空城,一座行宫,一座被遗弃的旧梦。

在此后的几百年里,它将经历拆毁、焚烧、战火,最终湮灭,只剩下几块柱础和一段破宫墙,成为六百年后南京明故宫遗址公园里,无人问津的旧石。

那日傍晚,朱棣又带她登上了瞭望台。落日正在西沉,将整座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熔金之色,飞檐翘角在逆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像一只只收敛了翅膀的巨鸟,沉默地栖息在这片土地上。

晚棠站在他身侧,风将她的披风吹起一角。她望着脚下这片壮丽的宫殿群,没有说话。朱棣也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晚棠以为他只是带她来看风景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父皇建这座宫殿的时候,朕还是个藩王。那时他在南京,朕在北平。听说南京的皇宫修好了,金碧辉煌,气象万千。朕那时想,有机会定要来看看。”

他顿了一下,“后来朕来了。不是来看的,是打进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上,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景象。

“靖难打到南京城下那天,朕站在长江边上,看着对岸的城墙。李景隆开了金川门,朕骑着马,带着兵,从那条门进了城。”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朕靠自己,拿下了这座皇宫。”

一阵风吹过,将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晚棠没有接话,但她心里在想:他从来没有觉得这座皇宫属于他吧。他自己都觉得是自己抢来的。所以他要去北平建一个自己的皇宫。那里没有血泪,一切都是崭新的,供他书写的新王朝。

这,也许才是他迁都的真正原因。

“朕在这座宫殿里住了快二十年。批折子,见大臣,杀人,用人,生病,做梦——都在这里。有时候朕觉得它是朕的,有时候又觉得,它还是父皇的。”

他看着那片落日,缓缓道:

“朕在此城坐了十八年,如今把它还给建文了。把属于建文的一切,都留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朕的紫禁城,只在北平。”

晚棠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没有回握,但他也没有松开。他们就那样站着,并肩看着落日一点一点地沉入宫殿群的尽头,将整座紫禁城染成一片沉默的金色。

北迁的所有事宜,在那之后全部提上了日程。晚棠最关心的遣放宫人一事,也终于来了。她事先跟太子妃打好了招呼,留了一些名额。

回到长春宫,晚棠把除了芝兰以外的所有二等女使叫到了一起。

佩兰、翠芝、墨竹、映雪、桃红、菊香,站了一排。

晚棠手上有锦衣卫这些年对她们的跟踪和调查记录,每一份她都仔细看过。

她还要一个一个地问出宫意愿。

佩兰和翠芝要好,以前是一块做粗使丫头的。都是南京人。佩兰家中那个妹妹,一直是晚棠出钱买宅照顾的;翠芝家中也还有亲人。二人愿意出宫。晚棠答应给她们准备好宅院和钱,加上朝廷的抚恤金,足够安稳度日。二人千恩万谢。

桃红和菊香,是朱棣的眼线,大部分家人都握在朱棣手里。她们自然不会走。晚棠也没有多留。

墨竹是镇江人,家中亲人皆丧,没有去处。她不肯离开。晚棠没有勉强。

映雪最特别。她是跟随阿宁从北平来的南京,是被特许随阿宁进宫的。晚棠想放她走,但她说:

“奴婢自小家里人都丧了,被卖给张家,又跟着小姐进宫。如今能回北平,就是回家了。”

她说她想继续跟着晚棠,晚棠不好强迫她。但她心里想的是,映雪是阿宁的贴身丫头,若是晚棠离去,以朱棣对阿宁的愧疚,也不会为难这个丫头的。便留下了她。

最后,遣散名单上只有佩兰和翠芝两个人。

接下来,是最让晚棠头疼的一个。

芝兰。晚棠最想送出去的人。芝兰老家在四川,家中还有亲故。晚棠这些年一直有帮她打点家里,生怕她家里人会被谁拿捏。尤其是汉王那几年,他的眼神总在芝兰身上来回审视,晚棠日夜恐惧的就是芝兰会被汉王盯上。她千防万防,只想把她送离自己身边,让她失去被人拿捏的价值,尽早过上平静的生活。

可芝兰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大得多。这个从来不提要求的小姑娘,日日哭求,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奴婢哪里都不去,奴婢只要娘娘。娘娘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晚棠好话说尽,她依然不依。

晚棠甚至放了狠话,说必须离宫,不然去了北平紫禁城也不要她侍奉,让她去别人宫里。芝兰只是跪着,不说话,也不点头。

一个深夜,外间全是自己人当值。徐姑姑来了。她在晚棠榻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

“你觉得芝兰去宫外,会比在娘娘身边更安全吗?”

晚棠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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