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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囚笼泣(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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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缓缓向他靠近。

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体温很高,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滚烫的、灼人的热度。像一团燃烧了太久的火,终于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堆炽热的余烬。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来。动作之快,幅度之大,让晚棠几乎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她已经被他紧紧地箍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勒住她,把她整个人按在胸前,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仿佛只要一松手,她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消失不见。

“朱棣……我疼。”晚棠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皱眉轻声道。

那力道松了几分,但没有完全松开。他依然抱着她,只是不再那么用力了。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晚棠感到颈窝里传来一阵湿润的、滚烫的触感。

她愣住了。不是一两滴泪。

是很多很多的泪。是压抑了两日、积攒了一生的泪,终于在这一刻,溃堤而出。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地落在她的皮肤上,顺着她的颈窝滑落,没入衣领。

晚棠被吓到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朱棣。她见过他愤怒,见过他暴戾,见过他阴鸷,见过他疲惫,见过他在黑暗中垂着头说“一无所有”——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哭。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抱着一个人,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泣不成声。

这些眼泪,是为谁流的呢?是为王贵妃吗?那个陪伴了他十几年、替他打理后宫、替他背负了无数脏事的女人,他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好好跟她说过一句话。

是为阿宁吗?那个被他关进笼子里的、张玉最疼爱的妹妹,他用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报答了她兄长以命相托的忠诚。

是为张玉吗?那个在东昌之战中为他战死的兄弟,他把人家的妹妹关进宫里,最后也没能护住她。

是为汉王吗?那个最像他的儿子,被他亲手养大了野心,又被他亲手剪除了羽翼,如今远在乐安,父子成仇。

还是为他自己?为那个坐在龙椅上、拥有四海、却留不住任何人的自己?

晚棠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曾经无所不能的帝王,此刻正像一个生病的孩子一样,蜷缩在她怀里,泪流不止。

曾经,他用这个姿势,一遍一遍地宣告着对她的掠夺和占有。她在那双臂弯里惊惧过,挣扎过,也沉沦过。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会以这个姿势,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可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因为这眼泪里,住着太多人的血泪——那些被他辜负的女人,那些被他猜忌的臣子,那些被他亲手推上绝路的亲人。他的悲伤是真的,但他的罪孽也是真的。

她无法替他开脱,也无法不同情他。

良久,他终于停了下来。他没有松开她,依然把她抱在怀里,但身体不再颤抖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黑暗中,他的声音响起来,嘶哑而滚烫,像是刚从烈火中捞出来的铁块,带着灼人的温度:

“棠儿,别离开我。”

“……嗯。”

“你要永远陪着我。”

“……好。”

“棠儿。”

“我在,别怕,朱棣。”

那个说着“别怕,朕在”的朱棣消失了

留下了说“别怕,我在”的晚棠

在这场没有赢家的皇权绞杀中,究竟谁驯服了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在这张龙榻上,没有皇帝,没有贤妃。只有两个困在笼子里的人。

一个造笼者,一个囚龙者。

他用毕生精力打造了一座巨大的、金碧辉煌的牢笼,把所有人都关了进去——他的敌人,他的亲人,他爱的女人,他自己。

她被困在这座牢笼里,却在这漫长的囚禁中,一点一点地,成了那个唯一能安抚造笼者的人。

他们互相囚禁,互相依存,互相慰藉,互相吞噬。

晚棠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感觉到他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终于松弛了一些。她没有动,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夜风掠过宫墙的呜咽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这场没有赢家的游戏,还要继续下去。她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至少此刻,她还在,他还在。他们都还活着。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短暂地,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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