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夜半惊(第3页)
“是朕不放心,唤了当年给你验毒的那个最有经验的太医,在攸宁专用的炖盅壁上闻出来的!”朱棣的声音越来越高,“做得之细!之绝!除了她王德容,还有谁会这样阴损的杀招!对你做一遍,对攸宁还要做一遍!趁着蓁蓁被毒死,顺水推舟,知道这时候最容易被怀疑的动作,反倒最安全!王氏,是也不是!”
王贵妃抬起头。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没有一丝颤抖:“臣妾没有做过一件伤害张贵妃之事。陛下若能拿得出证据,证明是臣妾派人涂抹的炖盅壁,臣妾甘愿领罪。可陛下打了一晚上宫人了,问出来了吗?”
“打,是问不出来的。”朱棣的声音阴沉得像从地狱里透出来,“要把你那几个贴身丫头,丢进慎刑司,慢慢磨,总能吐出点什么来。”
王贵妃的脊背依然笔直,但晚棠注意到,她握在身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了。
“陛下,臣妾掌管后宫多年,兢兢业业,克己奉公。陛下可以问阖宫上下,无人敢说我王德容一个不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妾手上确实不干净,沾过血——但桩桩件件,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后宫的稳定。张贵妃是张玉将军的幼妹,为国捐躯,陛下一直心疼不已。臣妾何苦去动一个这样的贵妃,徒惹事端,还要惹怒张家?”
“你在汉王下手之后,背地推波助澜,谁也不得罪!”朱棣猛地一拍扶手,“怎么,接下来要除掉谁?权贤妃?”
王贵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臣妾愿以死证清白!”
“你敢!”朱棣霍然起身,“嫔妃自戕,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臣妾无凭无据,不知如何辩白!”王贵妃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悲愤,“请陛下明示!”
“你说你为了后宫稳定,兢兢业业,无可指摘?”朱棣的声音从上首压下来,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那汉王怎么能伸这么多双手进来作乱?查了一波又一波,还能让攸宁死在自己宫里!你这个掌管后宫的贵妃,到底在做什么?你有替朕管好后宫吗?你这是无能!忝居高位!”
王贵妃的面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崩塌了。
不是恐惧,不是屈服——是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悲凉。她为这座后宫付出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替朱棣挡过多少明枪暗箭,收拾过多少烂摊子,手上沾过多少她不想沾的血。到头来,换来的是一句“无能”,一句“忝居高位”。
她缓缓地、重重地叩下头去:“臣妾的能力,只能到这里了。臣妾交出后宫权,任由陛下处置。只求陛下——不要再为难永宁宫中无辜之人。”
晚棠惊住了。明明是无凭无据的事,她太刚了,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不必你说。”朱棣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朕今日叫贤妃来,就是让你把宫务全部交给贤妃暂管。你给朕在永宁宫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好了,知道该怎么跟朕说话了,再出来跟朕讲话!你这个脾气,还有你们王家的那些小心思,统统都需要好好治一治!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跪在地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晚棠,拖着她就往外走。
晚棠被拽着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贵妃依然跪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枝叶尽落,主干却不肯倒下。
回到乾清宫寝殿,朱棣松开她的手,背对着她站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此刻根本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朱棣疑心起来,不需要实证。他需要的是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他发泄对阿宁之死的愧疚、对汉王的愤怒、对自己无能的挫败感的出口。王贵妃正好撞在了这个出口上。
她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紧绷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陛下莫气了。贵妃的性子一直如此,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是真正可用可信之人啊,陛下。”
“你意思是朕冤枉了可信可用之人?”他的声音硬得像石头。
“不是不是,陛下自有英明的决定。只是——”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没有退缩,反而贴得更紧了一些,“朱棣,明儿我去王贵妃那里劝劝她,让她好好跟陛下说话,好不好?离魂散本也不是王贵妃自己秘制的药,徐姑姑以前说过,那一直是后宫惯用的手段,用来处理那些棘手的嫔妃的。等王贵妃缓过神来,我和她一块查,给陛下一个交代。然后我们再一起梳理一遍宫中所有人的背景,一定把汉王的手处理干净,好不好嘛?”
他不说话。晚棠转到正面,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倔强的侧脸,像一头受了伤的、不肯示弱的狮子。她踮起脚,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轻轻亲了一下:“不生气了好不好?朱棣?王贵妃这些日子真的很辛苦的。你生气,你罚我好不好?那宫务我管不来的呀,一团乱,你以后心里更烦。”
“没出息的丫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的硬度松动了一丝。
“是,我没出息。”晚棠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又把脸贴回他胸前,“朱棣,你抱抱我好不好?我最近惊悸又发作了,整夜都睡不着……”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了怀里。那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僵硬,但终究是抱住了。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
“明儿找个太医,给你好好看看。你不准再出事了。”
“我不会出事的。”晚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也别让王贵妃出事,好不好?后宫最近发生太多事了,咱们别再见血了好不好?”
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极轻的、几乎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字:
“嗯。”
晚棠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夜的惊险,总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