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夜半惊(第2页)
“晚棠。”徐姑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醒,“奴婢在宫里活了三十多年,深知绝不能把命拴在一个‘可能’上。太子妃是奴婢最稳妥的出路。”她顿了顿,
“但是晚棠,奴婢更希望能保下你。像张美人那样,把你保到下一个皇帝手里。这是奴婢除了女儿以外,最大的心愿。奴婢要把玉芬救回来的命,还给你母亲碧涵。奴婢虽然现在出不了长春宫,但奴婢依然会在你身边为你出谋划策。”
“徐姑姑,我会把你送到太子妃身边的。你只管你自己活,别管我。我有我的活路。”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徐姑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丝,又迅速压了下去,
“你是我一路看着走过来的!我知道你怕死怕疼,可你如今是都不怕了吗?你是没有见过前朝那些殉葬的妃嫔!哭声一片啊,集体上吊,不愿意的就被活活勒死,毫无尊严。谁都能勒她,只要尸体清点好了送去皇陵。晚棠,你不怕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我也许……活不到那一天。”晚棠轻声说
“晚棠!你在说什么!你还这么年轻!”徐姑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你记住我的话——活着,就有希望。活着,是顶顶要紧的事情!你以后虽然是太妃,但也有尊荣在,照样富贵一生!”
晚棠看着徐姑姑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这个一生都在为生存拼搏的女人,到了晚年,还要为她这个不省心的故人之女操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徐姑姑,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秘密。我们互相都别问了好吗?你让我走我自己的路。我也会用尽全力,送你去太子妃那里。她那里确实是个好去处,你可以活很久很久。我保证。”
徐姑姑没有说话。她看着晚棠,看了很久。最终,她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担忧,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爱。
晚棠把自己塞进了徐姑姑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她把脸埋在徐姑姑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姑姑,能不能这样抱我睡会儿?拍拍我,像我娘一样……我好想她。她如果在就好了,她会不会……心疼我……”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徐姑姑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明明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关头、却依然柔软得像个小女孩一样的女子。她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晚棠的背。
“碧涵啊,心疼肯定心疼的。但是依她的性子,怕是扫帚先呼上来!”徐姑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调侃,“让你这么善良!这么柔软!这么听话!照顾这么多人!太累了!晚棠啊!”
“徐姑姑你骗人!都是你自己编的!”晚棠闷在她怀里,带着鼻音反驳,“我娘啊,她才是最善良、最柔软、最照顾所有人的人,才会把一生都折了……”
徐姑姑没有再接话。她只是继续一下一下地拍着晚棠的背。过了很久,晚棠感觉到几滴滚烫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背上。她咬住嘴唇,没有让哭声泄出来。
这些女人,怎么这么难。
晚棠刚刚有了一丝困意,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芝兰掀开帘子,神色慌张,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急切:“娘娘!陛下请您去一趟永宁宫。听亦公公说,火气不小。”
晚棠的困意一瞬间全消了。永宁宫——王贵妃。她心头一紧,前几天王崇与汉王的事,还没完吗?
她迅速起身,徐姑姑已经默默地递过外衣,帮她整理衣襟。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晚棠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夜色之中。
晚棠踏入永宁宫的那一刻,迎面扑来的不是秋夜的凉意,而是浓重的血腥气。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趴着几个宫人,廷杖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很远。最触目惊心的是王贵妃的大宫女惠心——她已经没有声音了,整个人像一截被丢弃的破布一样伏在条凳上,不知是死是活。血迹顺着条凳的腿往下淌,在青石板缝里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暗红色溪流。
晚棠的心猛地哆嗦了一下。她提起裙摆,几乎是冲进了正殿。
王贵妃跪在地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昂着,像一棵被狂风摧折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竹子。朱棣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如水,整个大殿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臣妾给陛下请安。”晚棠压下喘息,屈膝行礼,声音尽量放得平稳,“陛下……深夜了,就别再见血了吧。”
“你也跪下!”朱棣一声厉喝。
晚棠没有争辩,顺从地跪在了王贵妃身旁。金砖地面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入膝盖,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你说!”朱棣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雷霆将至的压迫感,“郡主去后那几日,张贵妃的参汤,是不是王氏端进去的!”
晚棠的大脑“轰”的一声。是王贵妃亲自端进去的——那碗参汤,是她亲眼看着王贵妃端到阿宁榻前,亲眼看着阿宁一口一口喝下去的。难道那碗汤有问题?可王贵妃怎么可能傻到自己端毒药去喂给阿宁?这不合常理!
“说话!”朱棣厉声道。晚棠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了。
“是王贵妃……但是臣妾也在边上!”她急忙开口,“臣妾亲眼看着那碗参汤从端来到喂下,全程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人会自己端药去害人的啊,陛下!”
“那无声无息的离魂散呢?”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危险的冰冷,“只要每日放上一点点,让人睡不着,夜半惊悸,不出三日,攸宁那心疾的老毛病就能被勾出来。剂量小,量少,查不出,验不到——你贤妃当年禁足在长春宫,不就吃过这个亏吗!”
晚棠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