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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细辛毒(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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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晚棠。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只有一片灰烬般的空旷。

“晚棠,这个皇宫容不得人有自己的喜欢。”

晚棠愣住了。她看着阿宁,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那几年,那些被没收的刺绣、不准看的飞燕、不准说的回家……后来她为了生存,硬是把自己变成了他喜欢的模样。

可阿宁呢?阿宁没有表演。阿宁选择了不驯服,然后用尽一生去承受不驯服的代价。她忽然明白了阿宁那场“大病”的真正缘由。那不是病,那是被这座皇宫一点一点磨碎之后,再也拼不起来的自己。

“阿宁……”晚棠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哽,“我知道。我懂你。我都懂。但是现在你太伤心了,有些话说出口,一时痛快,后患无穷。你侄儿英国公正是被重用的时候,你也不舍得他的前程有伤的对吗?你等我,等陛下走了,你跟我说,你想说什么都跟我说,说一整晚都行,你说给懂的人听,好不好?”

阿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慢慢转过了头,望着床帐顶,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里。晚棠心如刀割,却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没过多久,朱棣和王贵妃进来了。朱棣的脸色很差,不是愤怒的那种差,是一种沉沉的、压抑的阴郁。晚棠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贵妃站在朱棣身侧,斟酌了许久,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掂过了重量才敢放出来:“经太医院核查,小郡主的药里……掺了过量的细辛。导致呼吸衰竭。”

阿宁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太快,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栽倒。晚棠连忙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死死盯着王贵妃,声音嘶哑而尖锐:“谁干的!”

王贵妃垂下眼帘:“负责翊坤宫煎药的老药工刘福做的。今日下午,被人发现自缢在家中。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我与他无冤无仇!”阿宁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颤抖,“他为什么要害一个小孩子!蓁蓁是宝庆公主的孩子!她跟宫里有什么仇怨!她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就知道叫人!她碍着谁了!她碍着谁了!!”

王贵妃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朱棣,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锦衣卫核实,那药工的儿子……曾在汉王麾下效力。昨日,也投河自尽了。”

轰——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四肢百骸都在发麻,指尖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轰然倒塌了。

汉王。汉王。汉王。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愿去想的恐惧,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那个声音,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残忍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会把你在乎的人,一个一个,折断翅膀,敲碎骨头,送到你面前。”

不是威胁。是预告。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够不到长春宫,够不到她,所以他选了蓁蓁。可为什么他能知道她喜欢蓁蓁??

她想起除夕宫宴那天,蓁蓁扑到她怀里,响亮地说“棠姨!明天初一,蓁蓁还有五颜六色的汤圆儿吃吗”。她想起当时汉王妃的目光,淡淡的,从她们身上扫过。

“晚棠,这个皇宫容不得人有自己的喜欢。”阿宁刚刚的话,又一遍回荡在晚棠耳边,刮的她的耳膜生疼。

晚棠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她只看见阿宁张着嘴,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凄厉的哭喊。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晚棠的心上。

她想上前抱住阿宁,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阿宁崩溃,看着阿宁被宫人按住,看着太医匆匆跑来,看着王贵妃焦急地吩咐着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

“晚棠。”一个低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对上朱棣的目光。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看着她,目光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安慰。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寝殿。

晚棠站在原地,听着身后阿宁撕心裂肺的哭声,听着窗外夏风闷热地吹过树梢,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抱过蓁蓁。那双手,前天还挠过蓁蓁的痒痒。那双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汉王。她闭上眼睛。汉王。

****

头七那日,天还没亮透,翊坤宫就响起了诵经声。和尚们披着袈裟,坐在临时搭起的经棚里,敲着木鱼,一遍遍地念着超度的经文。香烟缭绕,纸灰纷飞,像一场黑色的雪,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阿宁已经起不来身了。她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一朵被烈日晒干的花。这几日她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连水都喝得极少,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支楞出来。

太医来看过,只是摇头,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她们都知道,能医这心病的药,已经装进那口小小的棺椁里,被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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