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细辛毒(第1页)
蓁蓁走的第三日,翊坤宫寝殿的窗幔没有拉开过。
阿宁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呼吸又浅又急。太医说是心疾复发——她本就有旧疾,是当年被圈在宫里那几年落下的根。这些年好不容易养得平稳了些,蓁蓁一走,全毁了。晚棠守在榻边,寸步不敢离。她握着阿宁的手,那双手冰凉,指节却紧紧攥着,像是在梦里也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较着劲。
“阿宁,我在呢。”晚棠不时轻声说一句,也不知阿宁能不能听见。她只是不敢停,怕一停下来,这双手就会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冷。
她从未这样害怕过。阿宁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温暖了。不是朱棣那种掺杂着权力与欲念的炽热,而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干干净净的暖意。她不能失去这双手。她不敢想象,如果连阿宁也走了,她在这座黄金牢笼里,还剩什么。
前厅传来隐约的声响。是王贵妃在主持蓁蓁的丧仪。她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一项一项地吩咐下去:灵堂如何布置,祭品如何备办,赵家的人何时入宫吊唁。
间或有宫人低低的哭泣声,又被她沉稳的声音压了下去。晚棠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很不真实。
三天前,蓁蓁还在她怀里咯咯笑着,响亮地说“棠姨是世界第一无敌大美人”。
三天后,她们已经在讨论她的棺椁要用什么木材了。
朱棣来过一次。他站在寝殿门口,没有进来。隔着半垂的珠帘,晚棠看见他望着榻上阿宁的方向,站了很久。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头看向晚棠,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这几日好生照顾她。太医院最好的药,朕已吩咐过了,只管用。蓁蓁的丧仪,按公主制来办。”
晚棠屈膝行礼:“是,陛下。”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前厅与王贵妃商议事情了。
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无力。她想起那日在西暖阁的黑暗里,他垂着头坐在榻上,说“一无所有”。他也是在怕的吧。怕失去,怕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怕最后真的只剩他一个人,坐在那把冰冷的龙椅上。可他的怕,和他的狠,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他越怕,就越要掌控;越掌控,就越会失去。
过了一会儿,前厅传来一阵嘈杂。不是哭声,是宫人的哀嚎,夹杂着求饶和棍棒落在□□上的沉闷声响。晚棠不必去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翊坤宫的血,是一定要流的。
朱棣不会让蓁蓁死得不明不白,哪怕查不出真相,他也必须找到一个可以杀的人,来平息自己的愤怒和阿宁的伤痛。这是他的方式,也是他唯一会的方式。
芝兰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快步走到晚棠身边,附耳低声道:
“娘娘,那个专管翊坤宫煎药的老药工,刚刚被发现自缢了。”
晚棠的瞳孔猛地一缩。自缢。不是畏罪潜逃,不是被抓获,是自缢。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比他更快,在他开口之前,就让他永远闭上了嘴。这不是寻常的风寒,不是意外,不是太医失职。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目标是蓁蓁。而那个老药工,只是这条链上最末端的一环,用完即弃。
“晚棠……”榻上传来阿宁虚弱的声音。
晚棠连忙收敛心神,俯身靠近:“阿宁,我在呢。”
“外面……怎么了?”阿宁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来了,在前厅……问话。”晚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嘲讽的笑:
“他除了打杀,还会什么。”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只有芝兰,珠帘低垂,门口无人。她迅速俯下身,几乎贴着阿宁的耳朵,声音压到最低:
“阿宁!慎言!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张家想!祸从口出!阿宁,我求你,不要再说了。一会儿陛下应该还会来看你,你答应我,不要说那些话,好不好?”
阿宁没有回答。她偏过头,望着床帐顶,目光空空的,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薄冰在水面上缓缓漂过:
“他还能杀了张家不成?我哥一条命都给他了,他连句真话都不让我说。”
晚棠的心揪紧了。
“什么都不让……养鹦鹉不让,骑马不让,弹琴也不让,只准弹他赐的琴。逢年过节就来跟我聊我哥,非要我捡他爱听的说。我偏不说。我就要说我想说的。他便罚我,拿走我喜欢看的书,拿走我弹的琴。我不能有我自己的喜欢,我只能以他的喜欢为先。直到我病到不行了,我侄儿张辅跪在乾清宫外求情,他才放过我,准我在宫里深居简出养病。”
她的声音始终很轻,没有哭腔,没有怨恨,只是平平地叙述着,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晚棠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好不容易才缓过来。”阿宁说,“好不容易有点喜欢的事做,好不容易认识你,好不容易有了蓁蓁。日子才有点盼头……又没了。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