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生死局(第3页)
他伸出未受伤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捏住了晚棠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让她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那里,雪白的肌肤上,一圈同样刺目的、深紫色的勒痕,赫然在目。痕迹清晰,甚至能看出指节的形状。
朱棣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盯着那圈勒痕,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是震怒,是难以置信,是滔天的杀意,最终汇聚成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碰——你——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晚棠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着头,眼泪流得更凶,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冲刷出几道狼狈的痕迹。她疯狂地摇头,发丝黏在脸上,声音因恐惧和哭泣而断断续续:
“没有!没有……他只是……只是掐着我的脖子,逼问我令牌在哪里……我没有……令牌不在身上……他就、就要掐死我……我快喘不过气了……我拼命抓他,扯他……不知怎么就扯下了这个……”
她摊开手心的玉佩,仿佛那是烫手的烙铁。
“我跟他说……我跟他说,我把令牌交给了我最信任的人保管……如果我回不去……那人就会把令牌送到陛下手里……送到太子手里……只要我能活着回来……我就把令牌给他……他才、才松了手……”
她喘息着,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濒死的窒息和那双铁钳般的手。
“他说……他说如果我不给他令牌……不听话……他就把我身边的人……我在意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杀光……他还说……我若是不给他……他就想办法污了我的名节……陛下您……您也不会杀他,顶多训斥几句……您还要留着他有用……而我……我只是个可杀可弃的低贱女人……他说……他说陛下只会赏我‘铁裙之刑’……”
“铁裙之刑”四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再次从她口中颤抖着说出。晚棠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又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巨大的屈辱和后怕让她几乎崩溃,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蜷缩起来,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陛下……臣妾没有……臣妾只忠于陛下一人……臣妾是清白的……臣妾可以验明正身!臣妾也可以以死明志!但是臣妾不能……不能这样被人污蔑!被人这样作践!臣妾就是爬……也要爬回来!就是死……也要死个清清白白!!”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决绝的、近乎疯狂的泪光,嘶声喊道,仿佛要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来捍卫那点微末的、却比性命更重的尊严。
“够了!棠儿!别说了!!”朱棣低吼一声,再也听不下去。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瑟瑟发抖、濒临崩溃的晚棠紧紧、紧紧地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颤抖的身躯。另一只手,用力捂住了她还在哭喊的嘴,将那凄厉的声音压回喉咙。
“别胡说……棠儿,别胡说……”他将脸埋进她散发着尘土和血腥气的、汗湿的颈窝,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无边的痛惜,“朕信你……朕信你!棠儿不怕,朕在这里,朕知道了……朕都知道了……”
他松开捂住她嘴的手,转为用颤抖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她脸上汹涌的、滚烫的泪水。然后,那手指缓缓上移,抚上她脖颈上那圈刺目的勒痕。指尖传来的触感,是肌肤的温热下,那微微凸起的、狰狞的淤紫。
朱棣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圈痕迹,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浓,像是暴风雨前凝聚的血色天空。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到晚棠手心那枚玉佩上,又落到榻上那张被晚棠展开的、画着诡异图腾的纸上。
灯光昏暗,看不大真切纹样,但晚棠方才的话,那图腾与方文谦令牌的关联,汉王的玉佩,杀人的威胁,污蔑的狂言,对身边人的屠戮警告,还有那令人作呕的“铁裙之刑”……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晚棠脖颈和手腕上那无法作假的伤痕,被那枚确凿无疑属于朱高煦的玉佩,被晚棠这濒临崩溃、字字血泪的控诉,硬生生地拼凑在了一起。
拼凑出一个,让他这个见惯了腥风血雨、骨肉相残的帝王,都感到骨髓发寒的、关于他亲生儿子的、无比清晰的恶行与野心的画面。
朱棣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抱着晚棠的手臂,收紧,再收紧。
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属于父亲的温度,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