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血除夕(第2页)
她端起汤碗,在周围命妇们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仰起头,将那碗汤一饮而尽。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急切的“好胃口”。
上首的朱棣似乎瞥见了这一幕,眉梢微动,对身边内侍吩咐了一句。很快,又一碗同样的汤被端到晚棠面前,内侍恭声道:“陛下见贤妃娘娘进得香,特命再赐一碗。”
晚棠谢恩,拿起银勺。汤的热气氤氲上来,带着御膳房精心调制的香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不见的药力,正如同烧红的铁水,在她冰冷虚弱的身体里猛然炸开,横冲直撞。
她舀起一勺汤,送向唇边。
就在此时,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头!她甚至来不及咳嗽,眼前骤然一黑,随即,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口中狂喷而出!
“噗——!”
暗红色的血,如同盛放的、诡异的花,尽数泼洒在她面前的汤碗里、食案上,将她绯色的吉服前襟,染上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娘娘!!!”芝兰的尖叫划破了宴席的喧闹。
徐姑姑猛地扑过来扶她。晚棠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只看到周围人影晃动,惊呼四起。她能感觉到更多的、温热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从口鼻涌出,身下也传来一阵湿热——那是经血,还是……?她分不清了,只觉得冷,刺骨的冷,和体内焚烧般的痛楚交织在一起。
混乱中,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疾步冲下御阶,带着疾风,瞬间到了她面前。朱棣弯下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一手扶住她的背,竟是想将她打横抱起。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可晚棠在涣散的视线里,却似乎看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空白的惊愕,和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太医!传太医!!!”朱棣的怒吼响彻大殿,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恐惧撕扯的变调。
他想抱起她,立刻离开这里。可王贵妃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惯有的、无懈可击的持重:“陛下!今日除夕,血光冲撞恐不祥,于礼不合!贤妃病体,不宜轻动颠簸!”
朱棣动作一顿,眼中戾气陡生,正欲发作,张贵妃已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却清晰:“陛下,臣妾即刻送贤妃回长春宫,亲自看顾。此间宴席,关乎岁除祥瑞,来年国运。还需陛下坐镇,以安众心。”
朱棣的目光在晚棠惨白如纸、沾满血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触目惊心的红,刺得他心脏猛地一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对张贵妃沉声道:
“有劳贵妃。告诉太医,不惜一切代价,给朕保住贤妃的性命!其他诸事,容后再说!”
他小心地将晚棠交给疾步上前的内侍和宫女,看着她们用软轿迅速将人抬走。那身影消失在大殿侧门的瞬间,朱棣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御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垂首,不敢言语。朱棣坐下,端起面前的金杯,手却不受控制地,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杯中酒液晃荡,映出他晦暗难明的脸色。
他想起了北伐途中,那个同样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倒在他怀里的晚棠。那时她为他挡箭,生死一线。他骑马带着她跑到无人的山丘,残阳如血,她在他怀里,气若游丝,说了许多话。她说看见了他的疲惫、恐惧、忧虑,她说她尽力陪他了,但是她陪不了了……她说“你珍重”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他很多年,没有过那种感觉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无法掌控的无力感,混合着尖锐的、怕失去什么的恐慌。
她是具体的,鲜活的,会哭会笑,会怕黑怕苦怕疼,也会在他最疲惫时,递上一杯不烫不凉恰到好处的茶。他早已习惯生活里有这么一个人,习惯她的气息,习惯她偶尔的小脾气和那些稀奇古怪却能让他真心发笑的念头。他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这鲜活具体的存在,就这样在他眼前消失,化为一具冰冷的、了无生气的躯体,他这个冰冷孤寡的御座,要怎么经年累月地再坐着熬?
太子朱高炽此时起身,举杯向朱棣敬酒,说了几句吉祥话,又从容不迫地引导着乐声再起,宫人有序地撤换狼藉的席面,试图将气氛重新拉回“祥和”。朱棣端起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凉的余悸。
长春宫。
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静得可怕,只有太医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和宫女们极力放轻的脚步声。
晚棠已被安置在寝殿榻上,面色金纸,唇边、下颌、脖颈、衣襟上,仍是未及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身下的被褥也染上了暗色。她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阿宁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脸色比晚棠好不了多少。蓁蓁被芝兰紧紧搂在怀里,小脸吓得煞白,大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张贵妃亲自坐镇外间,神色凝重。太医院当值的两位太医连滚带爬地进来,诊脉、施针、开方,额上全是冷汗。贤妃这症候来得凶险急暴,分明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兼有药毒内壅之象,一个不慎,便是呕血不止、血脱而亡的下场!陛下那句“不惜一切代价”犹在耳边,他们如何敢不尽心?
银针落下,药灌下去,忙乱了近一个时辰,晚棠呕血的势头才终于勉强止住,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脉象虚浮紊乱,凶险未除。
“如何?”张贵妃见太医出来,立刻问道。
“回贵妃娘娘,贤妃娘娘血暂止住,然脉象极危,气血大亏,元气衰微。此番……乃是长期忧思郁结,脾胃大伤,虚不受补,更兼峻烈之物冲克,积郁成毒,一朝爆发所致。眼下……眼下只得用参附等药吊住元气,缓缓图之,万不可再行峻补,更忌忧劳惊悸……”太医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贵妃闭了闭眼,挥手让他下去竭力用药。她走进内室,看着榻上了无生气的晚棠,又看看紧握着晚棠手、一言不发的阿宁,轻轻叹了口气。
殿外,御前侍卫已将长春宫围得水泄不通,朱棣的紧张和怒意,透过这森严的戒备,渗透到每一寸空气里。没有人敢高声语,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阿宁感受到晚棠指尖微弱的脉搏,看着太医们凝重的神色,心中沉痛,却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冰凉。她与晚棠交换过一个眼神,在晚棠昏迷前那短暂的回光返照里,她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托付。
如今,这盘赌上性命的棋,终于落下了最重的一子。转机,或许就在这血色弥漫的除夕之后,在这用半条命换来的、短暂的、沉重的宁静之中。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太疼。
阿宁轻轻擦去晚棠额角的冷汗,在心中默念:
晚棠,快些醒来。这场仗,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