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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药石罔(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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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后,晚棠伏在榻边,将勉强咽下的几口参粥悉数吐了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只剩药汁的苦涩和腥气反复灼烧。

午后,阿宁带着蓁蓁过来。蓁蓁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进来,却见她的“棠姨”脸色苍白地歪在暖榻上,连往日最爱的点心都推在一边。

“棠姨,你不舒服吗?”蓁蓁趴在榻边,小手担忧地去摸晚棠的额头。

“蓁蓁乖,棠姨有点累。让芝兰姑姑带你去院子里看小金鱼好不好?”晚棠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阿宁见状,对芝兰使了个眼色。芝兰会意,哄着蓁蓁出去了。

殿内只剩两人,阿宁坐到榻边,握住晚棠冰凉的手,压低声音:“你这里……说话可方便?”

晚棠撑起身子,看了眼外间。佩兰和翠芝守在门口,对她微微点头。晚棠喘了口气,靠回引枕:“都是自己人,姐姐说吧。”

阿宁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更低:“汉王与太子的争端,表面是按下去了,底下从没消停过。民间流言从未停歇过,说陛下……自登基便无嗣,是天意示警。你是专宠多年的人,这子嗣的压力,便首当其冲,避无可避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不忍,“可你我心里都清楚,自打搬进这紫禁城,后宫就再没听过婴啼。我带进宫的自己用惯的老医婆私下跟我说,这事儿……只怕根子不在我们女人身上。这般胡乱用药折腾,只会白白损耗自己的身子。晚棠,这不是一日两日,这是看不到头的熬煎。你得想法子,至少……得让自己能喘口气,能正常吃口饭,睡个觉,别真被他们折腾垮了。”

晚棠躺在那里,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只觉得那些花纹都在旋转、扭曲,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勒得她透不过气。她知道,阿宁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历史上,朱棣登基后,后宫就再未添过一儿半女。那些后世演绎他铁血登基后的戏文里,从不提后宫风流韵事,不正是因为无嗣可写么?

再这样下去,莫说九年,恐怕一年她都撑不过。朱棣的耐心是有限的,当他发现这些“努力”全都石沉大海,他不会动她,但是会拿砍头要挟这帮太医和医婆,这帮子人只会拼命折腾她!

他们这帮人会怎么做?换更猛的药?用更屈辱的“秘法”?甚至会给她喂什么铅汞超标的丹药?被这么一帮不讲科学的古代人折腾,她早晚要身体崩溃不可!

身体崩溃……

晚棠空洞的眼神忽然凝住,一丝微弱却奇异的光亮,划过眼底。

如果……让这“崩溃”提前来呢?

她猛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被阿宁连忙扶住。

“晚棠!你慢些!”

晚棠反手紧紧握住阿宁的手,指尖冰凉,目光却亮得灼人:

“阿宁,我可以信你吗?”

阿宁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嗔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俩共享的秘密还少吗?光是背后议论陛下的那些,就够咱俩一块下狱掉脑袋的了!我还能害你不成?”

“不,”晚棠缓缓摇头,嘴角竟扯出一丝奇异的、近乎惨淡的笑,“阿宁,你就得‘害’我。”

“什么?!”阿宁愕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宁,”晚棠凑近她,气息微弱却急切,“你带进宫的那位医婆,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附在阿宁耳边,用极低、极低的气音,说了几句话。

阿宁听着,眼睛一点点睁大,先是震惊,旋即变成了然,最后,全部化为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她紧紧回握住晚棠的手,声音发颤:“你……你可知那药石的厉害?万一……万一用量或时机稍有差池,损伤了根本,你……你可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了!”

“我不需要子嗣。”晚棠的声音低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晚棠!你糊涂!”阿宁急得眼圈都红了,“前朝没有子嗣的妃嫔是什么下场,你我都看得清楚!那是悬在头上的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

“那阿宁,”晚棠看着她,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你为何没有努力去生?王贵妃又为何没有?这满宫的女人,谁又有了?陛下年岁渐长,希望……本就渺茫了。既然横竖都没有,我为何不能……选个痛快点的活法?至少,让我能像个‘人’一样吃饭睡觉,而不是个被灌的……容器。”

阿宁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决绝的脸,想起她这些时日受的煎熬,想起自己也曾有过的绝望,最终,所有的劝解都化成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晚棠……”她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只剩下心疼和决断,“我明白了。我会让医婆……尽量准备一个……温和些的法子。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保全自己为上。留得青山在……”

“我知道。”晚棠靠回阿宁肩头,疲惫地闭上眼,“我知道的,阿宁。我心里有数的!”

窗外,传来蓁蓁和芝兰玩闹的、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无忧无虑,穿透沉重的宫墙,一丝丝飘进来,更衬得殿内一片死寂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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