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百零一章 玉海棠(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羊脂暖玉。海棠。

指尖的温度似乎瞬间被抽走,变得比那玉石更冷。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

“芝兰,”她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把这东西,收到库房最里头去。仔细些,别碰坏了。”

内务府总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偷眼觑了觑晚棠的脸色,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神色自若的张贵妃,识趣地闭了嘴,躬身道:“是,奴才遵命。娘娘若没别的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

“有劳公公。”晚棠微微颔首。

待内务府的人退得干净,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主仆几人和满屋光华耀眼的贺礼。阿宁看着晚棠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冷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晚棠,”她柔声道,走过去轻轻揽了揽晚棠的肩,“咱们虽是池鱼,但我总觉得,你是不一样的。”

晚棠抬眼,疑惑地看着她。

“能在这潭浑水里,凭自己的本事,为自己划出一方不起波澜的小小天地,安稳度日,已是一桩天大的幸事。”阿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和淡淡的羡慕,“我看,你可以做到。”

晚棠心头微震,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那阿宁,你为何……又要去那有风浪的地方呢?”

阿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我这尾鱼,出身太‘名贵’了些。”她望着窗外庭院里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声音飘忽,“在这池子里呆得久了,总有人想看看,我这尾‘名贵’的鱼,到底还能不能跳出点水花来。我自己不跳,也有人会往水里扔石子。”

她转回头,看着晚棠,眼神清澈而坚定:“既然如此,不如我自己选个方向跳一跳。至少,溅起的水花,还能护一护我想护着的人,比如你,比如……张家。”

晚棠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在这深宫里,能遇到阿宁,大概是命运给她最大的慈悲了。

是夜,朱棣果然来了长春宫用晚膳。

晚棠依礼相迎,有问有答,语气恭顺,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淡,并不像往日那般,即便心里不豫,也会小心翼翼地找些话来应和。

朱棣看在眼里,心头那点因白日里处置了朝务、自觉掌控了一切而升起的舒畅,便打了折扣。但他没说什么,只如常用了膳,还特意命人将内务府送来的那株羊脂玉海棠盆景搬了出来,摆在暖阁的紫檀木高几上。

烛光映照下,玉海棠通体流转着温润莹白的光泽,精致绝伦。

“棠儿,你瞧这玉,”朱棣指着那盆景,语气带着刻意的缓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触手生温,是难得的暖玉籽料雕的。朕一看就觉得,像你。暖融融的,看着就叫人心里舒坦。”

晚棠的目光落在玉海棠上,又缓缓移开,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纹,没有说话。

朱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谢恩或是哪怕一丝松动,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温和便有些挂不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了沉:“你这性子,到底要使到何时?朕送你生辰礼,难不成还送出罪过来了?摆这副脸子给谁看?”

晚棠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过来:

“那玉……凿一下,也就碎了。”

朱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令人窒息。侍立在旁的芝兰和几个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朱棣盯着晚棠,盯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盯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胸中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邪火,混杂着被冒犯的恼怒、不被领情的憋闷,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猛地蹿了上来。

“你——”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哐当”一声脆响,上好的甜白釉盖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汤溅了一地,也溅湿了他的袍角。

晚棠坐着没动,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满地碎片,又慢慢抬起眼,看向他。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在说:你看,玉碎了。暖玉,也是会碎的。

朱棣所有到了嘴边的怒斥,所有帝王的威严,所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道理,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拂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明黄的袍角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摆驾!回乾清宫!”

亦失哈连滚爬爬地跟上去,经过晚棠身边时,飞快地、惊恐地瞥了她一眼。

晚棠依旧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看着那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羊脂玉海棠,看着地上那摊狼藉的碎片和茶渍,然后,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玉碎的声音,原来真的很好听。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碎掉的,会是这暖阁里的玉,还是她这块,陛下觉得“暖融融”的玉。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