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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玉海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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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失哈心头微微一凛,瞬间明白了什么,头垂得更低,声音无比恭顺:

“是,陛下。奴婢这便去安排,并通传翊坤宫。”

翊坤宫的灯火亮了大半夜。

翌日清晨,各宫妃嫔往永宁宫问安时,便都瞧见了端坐于王贵妃下首、气度娴雅的张贵妃阿宁。她穿着身藕荷色织金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并无多少珠翠,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叫人不敢小觑。更惹人侧目的是她眉宇间那抹罕见的、被雨露滋润过的淡淡春色。

众人心下皆是一凛。这位自潜邸时便伴驾、出身英国公府却多年不争宠的张贵妃,竟不声不响地复了圣眷。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在王贵妃与张贵妃之间悄悄逡巡,暗自掂量着后宫风向的流转。

崔惠妃也来了。与往日的明艳张扬不同,今日的她只穿了身半旧的莲青色宫装,脂粉也敷得淡,坐在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只是在晚棠告退时,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望过来,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黯然垂下了头。

晚棠回到长春宫,刚换下见客的衣裳,芝兰便来禀报,说张贵妃娘娘来了,已到了宫门口。

“快请。”晚棠理了理鬓发,迎了出去。

阿宁已进了院子,正仰头看着廊下那对筑巢的燕子,闻声回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煦,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安慰。

“给贵妃娘娘请安。”晚棠要行礼,被阿宁快走两步扶住了。

“跟我还来这些虚礼?”阿宁握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再看她脸上脂粉也掩不住的憔悴,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昨夜朱棣去她宫里,虽未多言,只吩咐她“多看顾贤妃”,语气里却带着罕见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恼?如今见了晚棠这副模样,阿宁便知,前些日子的风波,只怕远比外人看到的更伤筋动骨。

“好几日没见你来佛堂了,心里惦记,只好自己寻过来叨扰了。”阿宁拉着她往殿内走,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串门。

晚棠扯了扯嘴角:“是晚棠身子不济,偷懒了。”

“身子不济就好好将养,那些烦心事,暂且搁一搁。”阿宁拍拍她的手,在暖阁的炕上坐了,示意映雪将带来的紫檀木盒奉上,“不过,再懒,生辰礼可不能少。我特意问了内务府,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他们定然备了厚礼,我可不能落后。”

木盒打开,里头铺着杏黄色软缎,衬着一管通体碧绿、莹润无瑕的玉箫。箫身细长,雕琢简洁,只在尾端饰以祥云纹,玉质温润通透,光华内蕴,一望便知是难得的上品。

晚棠的眼睛微微一亮。她擅洞箫,对箫笛一类本就有偏好。这玉箫形制虽与她惯用的洞箫略有不同,但入手温凉细腻,触感极佳。她忍不住取出来,就着唇边,轻轻试了几个音。

“呜——嗡——”

音色清越悠扬,穿透力极强,却又带着玉石特有的温润共鸣,比她平日所用的竹箫更多几分空灵圆融之意。

“好箫!”晚棠由衷赞道,眼底终于有了些真切的笑意,“多谢娘娘,这礼物太贵重了。”

“你能喜欢,便不算贵重。”阿宁见她笑了,神色也松快了些,“我看你气色不佳,吹吹箫,散散心也是好的。待你练熟了,咱们寻个晴好的午后,在御花园水榭里合奏一曲,岂不快哉?”

晚棠点头,指尖抚过冰凉的箫身:“是许久未与娘娘合奏了,心里也想念得很。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近日前头不太平,我身子又不好,不便常出长春宫,恐怕要过些日子了。”

阿宁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沉默片刻,道:“他昨夜来我宫里了。”

晚棠抬眸看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宫里宫外,都不太平。”阿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这样不同世事的贵妃,也不能再做下去了。为了张家,也为了……陛下,我得出来走动了。”

晚棠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崔俨被贬,崔惠妃在后宫的倚仗便去了大半,失宠是迟早的事。王贵妃一系本与太子走得近,陛下此时自不会让东宫关联的后妃一家独大。而阿宁背后的英国公府,是陛下真正的心腹,手握兵权,忠诚不二。此时抬举阿宁,既是为了在前朝分汉王残余的军权,也是在后宫立起一道足以与王贵妃抗衡的屏障。

帝王制衡之术,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一盘棋。

只是自己这枚无意间被推上棋盘的棋子,在搅动了满盘风云后,又会被如何安置?汉王若知是她“告密”,会如何反扑?那日侍寝前,朱棣与汉王的争执里,究竟有没有把她“卖”出去?这些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阿宁似乎看出了她的忧思,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其实……陛下如此安排,未必没有保全你的意思。”阿宁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他昨夜……让我多看顾你,语气……很是疲倦。我……也不知道能看顾什么,但我想,你最是个明白人,定能看顾好自己。我呢,不过是来替你分分永宁宫那边的注意,让你能多得些清静,往后好去佛堂吹吹箫,在长春宫里安安生生吃点心。”

晚棠看着她眼中诚挚的关切,心头一暖,那沉甸甸的寒意似乎也散了些,不由莞尔:“那晚棠可要多谢贵妃娘娘‘仗义相助’了。”

“免了免了,”阿宁也笑,故意板起脸,“我可不是空手来的,带了这般贵重的礼,难不成连你宫里的好茶和拿手点心都混不上一口?快拿出来,我惦记你小厨房的杏仁酥可有些日子了。”

“芝兰,去把新做的点心都端来,再沏壶君山银针。”晚棠笑着吩咐,正要挽了阿宁进暖阁细聊,外头却传来通传,内务府总管领着人,送千秋节的贺礼来了。

乌泱泱进来一队人,捧着各色锦盒、漆盘,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摆件,琳琅满目,几乎摆满了半间暖阁。礼单唱念下来,比往年她生辰时的份例厚了不止三成。

内务府总管是个精明人,觑着晚棠脸色,待宫人将东西大致摆开,便亲自捧了一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匣上前,低声道:“贤妃娘娘,这些都是按例的。另有万岁爷私下添的几样,嘱咐了不必记档,悄悄给您送来赏玩。”

他打开木匣,里头锦缎衬垫上,赫然是一株羊脂白玉雕成的海棠盆景。玉质莹白如凝脂,花瓣层层叠叠,雕工精湛,连花蕊都纤毫毕现。花枝斜逸,衬着两片碧玉雕的叶子,不过一尺来高,却玲珑剔透,雅致非常。最难得的是那玉触手生温,并非寻常玉石的冰凉。

“娘娘您瞧,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暖玉的底子,雕了整整三个月,万岁爷特意吩咐,赶在您生辰前做成的。”总管陪着笑,细细介绍。

晚棠的目光落在那株玉海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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