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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池鱼烬(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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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儿?”他试着唤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的安抚,“不哭了……棠儿乖……”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反应,只有滚烫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灼人的湿意。

“下次……轻一点,好不好?”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这句话。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算……什么?承诺?妥协?还是……哄骗?

晚棠终于有了反应。她极慢、极慢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她闭眼的动作,颤巍巍地滚落下来,没入他衣襟深处。更多的泪水涌出,浸湿了他胸前更大一片,冰凉之后,是更深的滚烫。

好像……也不管用了。

这个认知让朱棣彻底慌了神。那点刚学来的、笨拙的安抚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熟悉的掌控欲和恐慌交织在一起,化作更强烈的禁锢。他猛地收紧手臂,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

“你是朕的!听见没有!不许……不许这样了!”

他摇晃着她,试图将她从那种了无生气的状态里摇醒:

“说话!你要什么?朕给你!朕都给你行不行!说话啊!”

窒息的感觉袭来,晚棠被勒得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那三个字,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挤压着,破碎地吐了出来:

“轻……一……点……”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绝望的颤抖。

然后,像是堤坝终于彻底崩塌,一直被压抑的哭声,骤然冲破了喉咙。她终于哭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崩溃,而是撕心裂肺的、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朵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出口的孩子。

朱棣僵住了。他见过她流泪,见过她隐忍的啜泣,见过她委屈的呜咽,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全然不顾一切、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模样。那哭声里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算计,只有最原始、最彻底的痛苦和悲伤。

他抱着她,手臂依旧环着她,却不敢再用力,甚至那一下下轻拍的动作也忘了继续。他就这么僵硬地坐着,听着怀里的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那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精疲力尽的、细微的喘息。

寅时三刻,更漏声远远传来。

朱棣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竟抱着她,维持着一个姿势,不知坐了多久。怀里的女人已经不再哭泣,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依旧蜷缩着,脸上泪痕未干,在睡梦中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抽噎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松开手臂,将她安放在枕上。她似乎察觉到了温暖源的离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里缩了缩,将自己团得更紧,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朱棣坐在榻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的晨光,看了她许久。她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眼角还残留着泪渍。昨夜那场崩溃的哭泣,似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自己动手穿上外袍,走到殿外,对早已候着的宫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动作放轻。

徐姑姑垂手立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

朱棣走到她面前,停顿片刻,压低声音道:“徐氏,一会儿贤妃醒了,去请个妥当的医婆来,给她看看身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她昨夜……一直哭。不要吵她睡,让她在这里睡便是,今儿不用走了。朕下朝回来,陪她用早膳。”

“是,陛下。”徐姑姑恭声应下,头垂得更低。

朱棣又看向亦失哈:“早膳捡贤妃爱吃的送来。”他想了想,又道,“哦,对了,朕的私库里,你看看有没有她能喜欢的东西,挑些……都给她送去。”

“是,陛下。”亦失哈应得毫无波澜,心中却暗暗吃惊。私库里的东西,件件都是珍品,这般不加挑选地“都送去”,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典。

朱棣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前殿,准备上朝。晨光初露,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显得有几分沉重的背影。走到殿门处,他又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折返回来,轻轻掀开那低垂的床帐一角。

榻上的人依旧蜷缩在角落,睡得并不安稳,偶尔在梦中轻颤一下。

他看了片刻,慢慢放下床帐,这才真正转身,大步离开。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熏炉里淡淡的安神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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