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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池鱼烬(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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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驯化”,那些关于“轻一点”的卑微请求,那些她付出的全部精力、照顾、努力,甚至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却无法否认的、一丝一缕缠绕进去的“爱意”,在他滔天的怒火里,瞬间就灰飞烟灭了,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

她就像一株野草,拼尽全力在石缝里汲取一点阳光雨露,长出几片叶子,便以为自己也算活过了。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就轻易将她连根拔起,碾作尘土。

她不知道,她作为“晚棠”这个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为了做他泄欲的工具?做他平衡前朝的棋子?做他闲暇时把玩、怒时打碎的瓷器?

也许……也许当初在塞外,在落日的余晖里,死在顾念的“十年之约”之前,就好了。死在那片辽阔的天地间,死在他那一点点真实的、属于“朱棣”而非“皇帝”的温柔里。至少,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作为一个人,被拥抱,被温暖,被……珍视过的。

哪怕只有一瞬。

泪水流得更凶,却依然没有声音。她像一条被渔人狠狠摔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任由生命的气息一点点从鳃边流走。

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是朱棣起身了。

他大概是想唤人进来伺候,或者自己处理,可目光落在她背上时,动作顿住了。

那单薄的脊背,在昏暗的烛光下微微颤抖,勾勒出脆弱至极的弧度。她伏在那里,无声无息,只有湿透的锦缎证明着某种崩溃。

朱棣皱了皱眉,心头那点未散的烦躁里,忽然掺进一丝陌生的、令他不太舒服的情绪。他伸出手,带着几分迟疑,落在她的脊背上。掌心下的肌肤冰凉,而且,毫无反应。

不像以往,她会瑟缩,会僵硬,或者会顺从地放松。此刻,她就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对他的触碰毫无知觉。

“你哭什么?”他开口,声音还有些硬,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耐,“朕又没把你如何!”

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身下深色的锦缎上,迅速晕开一个深色的、湿漉漉的圆点。那痕迹在烛光下,像一个小小的、黑洞洞的伤口。

朱棣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原本严丝合缝的掌控,忽然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缝,有冰冷的东西渗了进来。他有点慌,下意识地伸手,将她从榻上捞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

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浸湿了他胸前的寝衣。他手忙脚乱地用指腹去擦,动作粗鲁,反而将她细嫩的脸颊蹭得发红。可那眼泪像是决了堤,越擦越多,而且……毫无生气。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任凭泪水流淌,对他的一切动作,没有任何回应。

“不许哭了!”他抬高声音,试图用惯常的威严压制,可那声音里,他自己都听出了一丝不稳。他捧住她的脸,迫使她转向自己,“看着朕!是不是伤了?哪儿疼?”

他上下检视着她,白皙的肌肤上确实有些红痕,但在他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宫里的女人,哪个没受过这些?她以前……似乎也没这样。

“再哭!朕就杀……”狠话冲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卡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张泪痕狼藉、眼神空洞的脸,那个“杀”字后面,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一种更深切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怕,怕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她就会以这种“灵魂消失”的方式,再次脱离他的掌控。就像北伐路上那次,她气息微弱地躺在马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里。

不,不能。

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用力地嵌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湿漉漉的头顶,脑子里飞快地、混乱地回想着。她说过什么?她好像前几天……说过怕疼。

在北伐大营里,她缩在他怀里说,

“轻轻拍,像这样……轻一点,再轻一点……”

“好好哄我……把我哄睡着了……我就是你的了……”

轻一点,她怕疼。

对,轻一点。

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他依稀有了一点模糊的印象。那时候,似乎……是要抱着,轻轻地拍?

他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然后,抬起一只手,有些笨拙地、迟疑地,落在她单薄的背上。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轻轻拍打着。动作生涩得可笑,与他平日的果决狠厉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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