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笼中鸟(第3页)
怕你飞远去怕你离我而去,
更怕你永远停留在这里,
每一滴泪水都向你流淌去,
倒流进天空的海底……”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干涩,渐渐沉浸到歌词的意境里,变得空灵而哀伤。也带着她李晓棠,作为现代人的回忆。
那词句里描绘的景象瑰丽而苍茫,情感浓烈又绝望,是一个关于守护、关于放手、关于深海与天空、关于眼泪倒流的、悲伤的故事。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佛堂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晚棠睁开眼,看向阿宁。
阿宁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她却没有去擦,只是怔怔地看着晚棠,眼神空茫,仿佛透过晚棠,看到了别的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良久,她才极轻、极慢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你我皆是池鱼,却妄想沧海。”
一句话,道尽了她们所有的处境,所有的挣扎,所有隐秘而不切实际的向往。
晚棠心头巨震,望着阿宁泪痕未干的脸,忽然觉得眼眶也有些发热。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唇角努力弯起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明亮。
“阿宁,”她唤她,声音轻快了些,“我们把它再奏出来,好不好?让那鱼儿……至少在曲子里,回到它的海里去?”
阿宁看着她,泪水模糊的眼中,也慢慢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琴弦上。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她试了几个音,调整了一下指法,似乎在寻找最适合表达这首曲子意境的旋律。晚棠也拿起了洞箫,放在唇边。
阿宁冲她点了点头。
箫声先起,依旧是那空灵悠远、带着深海寂寥的旋律。琴声随后加入,这一次,阿宁的琴音不再仅仅是应和,她似乎完全理解了晚棠想要表达的那个世界。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流淌,琴声时而如平静海面波光粼粼,时而如深海暗流涌动不息,完美地铺陈开一片无垠的、蔚蓝的、属于“大鱼”的梦境之海。
晚棠的箫声则化作了那梦境中孤独遨游的巨鲸,它的吟唱穿过深深的海水,带着对海面之上、天空之远的无尽向往与哀愁。两种声音交织缠绕,将那个关于守护与离别的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
到了高潮部分,阿宁的琴声陡然变得激昂澎湃,仿佛飓风掀起了滔天巨浪,海天倒转,波光炸裂成无数璀璨的碎片!
而晚棠的箫声,就在这片狂暴而美丽的“海”中,化作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直冲云霄的鲸歌!那声音不似人间所有,充满了挣脱束缚的渴望、遨游天地的自由,以及深入骨髓的、永恒的孤独。
最后,风浪渐息,琴声与箫声一同缓缓低落,归于平静,仿佛巨鲸终于沉入深海,海面恢复宁静,只余下淡淡的、咸涩的,如同泪水般的余韵,在小小的佛堂内缓缓消散。
一曲终了。
两人谁都没有立刻说话。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晚棠放下洞箫,转头看向阿宁。
阿宁也正好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没有泪水,没有悲伤,没有方才那句“池鱼妄想沧海”的沉重。只有一种酣畅淋漓后的平静,和一种无需言说的、深刻的懂得。
她们不约而同地,轻轻弯起了嘴角。
那笑容很淡,却像风吹散了连日阴霾的天空,露出一角湛蓝。
檐下风雨依旧,池鱼困局未解。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无人打扰的天地里,她们的灵魂,曾藉着琴箫之声,化作传说中的大鱼,挣脱了所有无形的绳索,在那片只存在于音乐与想象中的、无边无际的沧海之上,尽情遨游了一回。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