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轻一点(第3页)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同叹息,飘散在风里。
朱棣眉头倏地皱起,搂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不喜欢?”
晚棠被他勒得轻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反而更紧地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嗯,不喜欢疼……我……怕疼……”
“那你喜欢什么?”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手臂的力道,似乎松了那么一丝。
晚棠从他怀里抬起头,夜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远处的灯火,也映着他。“就这样,轻轻的就好。轻轻的,轻一点,我也会是你的。”
她望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恳求,
“太重……我就会没了……”
“你敢!”朱棣几乎是低吼出声,手臂再次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晚棠被他眼中骤然腾起的寒意刺得心头一颤,慌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离开,我是说……”
她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眼泪不知怎的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朱棣……你记得吗,我要死的那天,也是黄昏,你抱着我在马上看落日。我们都以为……不会有今天的。你那天……对我很温柔。”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沿着脸颊滑下,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们还可以看今天的落日,是不是……也可以很温柔?”
她深深地凝望着他,仿佛要望进他灵魂的最深处,去寻找那个在北伐归途、在马背上、在落日余晖中,短暂地、真实地存在过的“朱棣”,而不是眼前这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掌控一切的“永乐帝”。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夜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袂翻飞。宫城的灯火在他们脚下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却照不亮这高台之上的方寸之地,也照不进彼此眼底最深处的迷雾。
晚棠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她终究是奢望了。她缓缓低下了头,不再看他。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承受他可能的怒火或是冰冷的无视时,一只带着薄茧的、温热的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带着几分笨拙,却又异常温柔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好。”
晚棠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他的拇指指腹,有些粗糙地摩挲着她湿润的脸颊,动作僵硬,与他平日的强势截然不同。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盈满泪水、仿佛盛满了全天下委屈的眼睛,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松开了原本紧紧箍着她的手臂,只是轻轻地、虚虚地环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挡住了大部分呼啸的夜风。
晚棠愣了一瞬,随即,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难以名状的委屈,混杂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确认的希冀,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紧紧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奔涌而出。起初只是无声的抽泣,后来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呜咽,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朱棣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自己一个简单的、甚至算不上承诺的“好”字,会引来她如此剧烈的反应。他低头看着怀中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儿,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困惑、不耐,最终,却化作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和……笨拙的安抚。
他抬起手,有些迟疑地,落在了她单薄的、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上。然后,开始一下一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轻轻拍打着。动作生涩,毫无章法,与他平日的果决凌厉判若两人。仿佛他拍打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瓷器。
高台之上,风声呜咽。怀中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远处宫城的灯火依旧璀璨,明明灭灭,如同永不熄灭的星河,也如同这深宫里,无数人眼中,明明灭灭、转瞬即逝的希望。
落日早已结束,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了宫城。
那曾辉煌壮丽的余晖,如同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
在夜幕降临时,
倏地,
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