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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轻一点(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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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儿……”他忽然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带着一种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近乎脆弱的叹息,“好累……”

晚棠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他在她面前,卸下帝王的盔甲,流露出真实的疲惫。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强大到无懈可击的永乐皇帝,此刻,在她面前,只是一个会累的男人。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他才是那个将她拖入这漩涡、掌控她生死、让她日夜不安的源头,可当他流露出这罕见的脆弱时,她的心,却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疼。无关情爱,或许只是一种……对强大者偶尔流露的脆弱的,本能的怜惜?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揉按的手,绕到他身前。朱棣微微睁眼,似乎有些诧异。

晚棠没有看他,只是侧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他的腿上。然后,她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的侧脸,贴上了他的侧脸。温暖相贴,呼吸可闻。她身上那独特的崖柏香气,混合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她本身的清甜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那……陛下闻闻棠儿‘还可以’的味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和讨好,“看看能不能……好一点?”

朱棣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殿内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那些权谋、算计、疲惫,仿佛都被这短暂的、安静的相拥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抬起头,吻了吻她柔软的耳廓,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今儿折子批得早,陪你去看日落,好不好?”

日落。

晚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些刻意尘封的、属于北伐归途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山东那片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海,他说“只要她乖乖陪着他,他还可以陪她看很多次日落”时的侧脸,还有那短暂如烟火般绽放的、近乎平凡的温情……

他……竟然没有诓她。

晚棠抬起头,看向他。朱棣也正垂眸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似乎也褪去了平日的凌厉与深沉,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等待她回答的专注。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他宽阔坚实的胸膛,轻轻地点了点头。

朱棣没有用御辇,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亦失哈和几个贴身护卫,牵着晚棠的手,一路登上了皇宫最高处的那座瞭望台。这里本是宫中观察天象、瞭望警戒之用,地势极高,视野极广。

当他们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踏上天台时,恰好看见那一轮巨大的、燃烧着的红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沉入西边连绵的宫阙之后。天边的云霞被点燃,烧成一片绚烂至极的金红、橘黄、绛紫,将整座紫禁城都镀上了一层辉煌而又悲壮的色彩。

没有塞外的苍茫壮丽,也没有海上的无边浩瀚,但在这皇权的中心,看落日沉入自己亲手缔造的帝国版图,看万千宫阙在余晖中静默肃立,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征服者和统治者的壮阔。

朱棣松开了晚棠的手,负手而立,站在高台边缘。猎猎的秋风吹动他玄色的龙纹袍角,吹乱了他鬓边几缕并不驯服的发丝。落日最后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

他沉默地望着,望着那轮即将沉没的赤日,望着落日下他一手打造、如今却暗流汹涌的皇城,望着更远处,他铁蹄踏过、如今归于平静的万里河山。

晚棠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打扰。她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也看着这落日。这一刻的日落,和北伐归途时、和山东海边时,都不一样。那时的日落,是属于“他们”的,是短暂的、抽离了身份的慰藉。

而此刻的日落,是属于“他”的,属于这位孤家寡人,属于这位站在权力之巅、却也站在无尽孤寂之中的帝王。即使,此刻已近黄昏。

良久,直到最后一抹余晖也被深青色的夜幕吞没,天边只剩下暗紫与深蓝交织的痕迹,宫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

朱棣才缓缓转过身。高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仍旧站在原地、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晚棠,朝她伸出手:

“棠儿,怎么站那么远?来朕身边。”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执笔留下的痕迹。这是一双掠夺过无数城池、决定过无数人生死的手,也是一双……掠夺过她全部身心的手。

晚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仅仅一瞬,便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指尖冰凉。

他的手立刻收紧,用力握住,将她从原地带起,一把拉入怀中,牢牢锁住,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

高台的风更大了,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吹起晚棠的长发,丝丝缕缕,拂过朱棣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

朱棣低下头,看向怀里被风吹得微微瑟缩的人儿。晚棠也仰起脸,看着他。他的眼眸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宫城初上的灯火,明明灭灭。

“朱棣……”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你可不可以……以后……轻些……”

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要弄疼我……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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